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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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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进去。” 岑玉茹是这么开的口。 她站在铁楼梯底下第三级上,没有往上走。 “您楼上坐着学生。” “我上去,明天全校都知道我来找过您。” “对您不好。” 三月三十号,周一,晚上八点二十。 从上礼拜一到今天,整整七天。 那个姓何的没有再来。 学校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核查申请没下文,三样没有恢复,也没有新的单子。 温良这一个礼拜什么都没等到。 今天晚上八点十分,巷口有车声。 还是那辆黑色的,还是停在巷口没往里开。 下来的是个女的。 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在后面挽着,用一个素的夹子。 她手里没有包,没有伞,什么都没拿。 温良下了楼。 “那我们在这儿说。” “行。” 这条巷子晚上八点半从来不安静。 五金铺子已经关了,可他家门口还坐着一个女人,脚边一个塑料盆,在择第二天要卖的菜。 二楼有人晾衣服,竹竿从窗里伸出来,衣服一件一件往上挂。 再往里那家的女人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在门口转,一边转一边拍。 温良往边上让了半步,让出中间那条道。 “您说。” 岑玉茹没有立刻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上有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何先生跟您说过,我不是要买您。” “说了。” “他还说您把两张都撕了。” “撕了。” “撕得对。”她说。 温良没有接这句。 “那两百万,是我让加的。” “我知道。” “您不问我为什么加。” “不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您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 岑玉茹看了他一会儿。 “三月六号,教务处前台。”她说。 “您交了一叠东西。” “最底下那张,四十二个名字。” “您怎么知道。” “那天在场的有六个人,走廊上还有五个。” “这种事在学校里传不过一个礼拜。” “传成什么样了。” “传成:温老师交了一张纸,上头四十二个名字,曹主任念到第七个,停住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要问的就是这一句。” “第七个是谁。” 那个择菜的女人手停了一下。 停完又接着择。 “这个我不能告诉您。”温良说。 “为什么不能。” “那张纸不是我的私人东西。” “它是我提交给教务处的核查材料,登记了,编了号。” “校核字第042号。” “核查还没有完。名单还没有核。” “在核完之前,我不能对外说这上头有谁没有谁。” “我要是今天跟您说了一个名字,明天那四十二个名字就都不作数了。” “不是因为它们假。是因为我先漏了嘴。” 岑玉茹听完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争。 “那我换个问法。” “我说一个名字。” “您要是听见了,您就点一下头。” “您不用开口。” “点头也是说。” 她的手动了一下。 那是这一晚上她第一次有多余的动作。 “那您说怎么办。” 温良往自己内兜里摸。 他摸出一个小本子,是他记事用的那种,巴掌大。 他把本子翻开,撕下两页。 “一人一张。” “笔我这儿有两支。” “您把您那个名字写下来,写完扣着,别给我看。” “我把第七个写下来,我也扣着,不给您看。” “然后咱们一块儿翻过来。” 岑玉茹接过那张纸。 “这跟您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没告诉您。” “是两张纸自己对上的。” “将来要是有人问我,我可以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上头的名字。” “这句话我说了不会脸红。”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不转了。 她站在门口,孩子还在她怀里,她的手还搭在孩子背上,可是不拍了。 “还有一样。”温良说。 “什么。” “翻过来的时候,纸朝着咱们两个。” “不朝别人。” 他们走到墙根底下。 那儿有一块水泥台,是五金铺子平常放货的地方。 台上落着灰,温良用袖子扫了两下。 两个人背对着巷子,面朝墙。 写的时候都很快。 岑玉茹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纸扣在台面上,手压着。 温良也写了三个字,也扣上。 “翻吧。” 两只手同时动。 两张纸翻过来的时候,纸角碰了一下。 台上落着的那点灰被带起来一点。 巷子里的人只看见两个人同时低了一下头。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温良没有说话。 岑玉茹也没有。 择菜的女人这一回把整个盆推到了一边。 二楼晾衣服的那个人,手举着一件衣服,举了很久没往竹竿上挂。 大概过了十几秒。 岑玉茹伸手,把温良那张纸也拿了过去。 她把两张并排放在水泥台上。 看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张收起来,把温良那张也收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 “那是我大儿子。” 温良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我明白”。 没有说“节哀”。 也没有伸手。 他只说了两句。 “第七个。” “他一直在这张纸上。” 岑玉茹把那两张纸对折了一次。 对折完她没有立刻收。 她又对折了一次。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心里。 “陆明。”她说。 “大的叫陆明,小的叫陆铁生。” “差三岁。”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跟刚才说“那两百万是我让加的”一个调子。 “三年前,他也在(7)班。” “教物理的是曹永年。” “我大儿子是物理课代表。” “每天中午给他送作业本。” 温良这时候把手插进了口袋。 那个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您那年在哪儿。”她问。 “江北二中。” “那您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岑玉茹把手心那个方块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问您一件事,您可以不答。” “您问。” “那一箱笔。” 温良没有动。 “两年前十一月,校友会送到学校的那一箱。” “您在账上看见过,何先生跟我说了。” “看见过。” “您想知道那一箱是哪儿来的。” “想知道。” “我告诉您。” 她说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 “三年前六月以后,我托了很多人打听。” “打听什么都听不出来。” “学校的人一个个都说不记得,说没这回事。” “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句。” “说那一届(7)班,用的红笔跟别的班不一样。” “谁说的。” “记不清了。” “我一年见几百个人。” “这句话我记得,说这句话的人我记不得。” 温良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这件事他这半年遇到过二十几回。 “我不信这个。”岑玉茹说。 “笔就是笔。” “我做生意二十年,我不信这个。” “可我还是捐了。” “一年一箱。” “捐了三年。” “为什么。” “万一呢。” 巷子里那个孩子这时候哭了一声。 抱着他的女人赶紧拍了两下,又晃了晃。 岑玉茹等那声哭过去了才接着说。 “三年,三箱。” “每一箱我都亲自经手。” “别的东西我让何先生办,这个我自己办。” “账您也看了。” “日子对不上的那一笔,是我经的手。” “那笔我说不清楚。” “不是不肯说,是我真说不清楚。” “那一箱笔从哪儿进的。”温良问。 “一个厂子。” “那厂子是我们家一个远亲开的。” “我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厂子早关了。” “那您那一箱……” “是有人送到我办公室的。” “送来的时候箱子上有那个厂的名字。” “我就当是他们清库存。” “我没多想,转手就以校友会的名义送到学校去了。” “送东西的人您见了吗。” “没见。” “放在前台就走了。” “前台有登记吗。” 岑玉茹这时候第一次停顿了。 “有。” “那本子还在吗。” “在。” 她把手心那个纸方块又攥紧了一次。 “温老师。” “嗯。” “我今天来,本来是要跟您谈条件的。” “您撕了那两张,我就知道条件谈不成了。” “可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要问那一句。” “现在问完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她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他那年也在(7)班。” “他没走出来。” “——所以我不能让老二也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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