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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回来的人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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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天,早上六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天亮了。 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从昨天晚上十一点站到现在,中间坐过两回,每回不到十分钟。 段豹站在他旁边。段豹昨天夜里的班,早上七点下。他没有走。 他脚上穿的是苗小柱那双胶鞋,右脚前头那道口子还用铁丝绞着。 六点四十四分。 北边那条路上有声音。 那是手推车的轮子压在土上的声音。 一声一声,很慢。 车进了后院。 推车的是闵长福。 邰广友在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帮。 车上是空的——纸壳、旧铁、空油桶都卖了。车斗里只有几张纸。 两个人。 陈九斤站在门框里侧。 他没有立刻问。 他往那两个人后头看了一眼。 后院门外那条路上,往北,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第三个人。 闵长福把车停住了。 他松开车把。 他的两只手在发抖——不是苗小柱那种细的抖,是使了一夜劲以后,肌肉停不下来的那种。 “九斤。” “回来了。”陈九斤说。 “回来了。” 邰广友站在车旁边。 他的脸上有一道口子,从右边颧骨到下巴,不深,血已经干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苗小柱呢。”陈九斤说。 后院里安静了。 闵长福张了张嘴。 邰广友先说的。 “没到。” “什么叫没到。” “我们分开走的。” “进屋。”陈九斤说。 “扈哥,拿水来。时师傅,弄点吃的。” “阮小姐今天来不来。” “来。”段豹说。 那是他今天的第一句话。 “来了让她到四层去。”陈九斤说。 “先别叫她。” 早上七点,一号楼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屋里四个人:陈九斤、闵长福、邰广友、段豹。 桌上有两碗水,两个馒头。 两个馒头没有人动。 “从头说。”陈九斤说。 “说什么。”闵长福说。 “昨天早上四点五十六分,你们把车推出后院门。” “从那一分钟起,一样一样往下说。” “不要跳。” “不要先说苗小柱。” “为什么不先说他。” “因为你们现在最想说的是他。”陈九斤说。 “最想说的那一样,说出来的时候人会挑着说。” “挑着说的东西,我用不了。” “从四点五十六分说起。” 七点零二分。 闵长福说了。 从北门出去,登记,编号,时间。 往北,到孟坎,废品场,卖东西,价钱:纸壳一斤三毛五,一百四十斤,四十九块;旧铁一斤一块二,二百二十斤,二百六十四块;空油桶一个八块,十四个,一百一十二块。 一共四百二十五块。 收条在车斗里。 回来的路上,下午两点,走到那根断了的电线杆。 往右拐。 “东岔那条路,”陈九斤说,“往上走了多久。” “转过第一个弯以后,路面就不好走了。”闵长友说。 “是闵长福。” “闵长福说。” 他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抬起头。 “路是土的,中间有草,两边是灌木。” “坡不陡,可是长。” “我们走了一个钟头四十分,翻过一个坡。” “翻过去以后往下走一点,又是一个坡。” “第二个坡上头有树。” “树是稀的。” “我们从树底下走,走到坡顶。” “坡顶往下看,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一个院子。” “记住的四样,一样一样说。”陈九斤说。 “第一样,院墙多高。” 闵长福想了一下。 “两米上下。” “怎么量的。” “院子里有人走动。墙根那儿站过一个人,他伸手够墙头,够不着。” “他多高。” “比我矮一点。我一米七二。” “记:墙约两米,以人身量,不确切。” 七点二十分。 “第二样,院门几点开。” “我们到坡顶是下午四点十分。” “到六点二十天黑,那道门开过两回。” “第一回四点四十,出来一个人,挑着两个空桶,往东边走了,二十几分钟以后挑着满的回来。” “东边有水。” “第二回六点整,进去三个人。他们是从地里回来的。” “晚上呢。” “晚上没开过。”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开的。” “出来的人往地里去了。” “第三样,那二三十个人白天在哪儿。” “在地里。”邰广友说。 这是他进屋以后的第二句话。 “院子后头有地,四块。” “昨天下午我们看的时候,地里有十七个人。” “院子里有五六个。”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以后,往地里去了十几个。” “他们干活有没有人看着。” 邰广友想了一下。 “地头上坐着一个。” “坐着的那个干什么。” “坐着。” “他手上有东西吗。” “看不清。” “那就写看不清。”陈九斤说。 “第四样。门口有没有人拿家伙。” 闵长福和邰广友对了一眼。 “没看见。”闵长福说。 “没看见,还是没有。” “没看见。” “院门口白天有人站着吗。” “没有。” “晚上呢。” “晚上门里头有灯,我们看不见门口。” “记:未见持械者;夜间门内有灯,门口不可见。” 七点二十八分。 陈九斤把手放在桌上。 “下面说第五样。” “第五样是什么。”闵长福说。 “第五样我没交代你们看。”陈九斤说。 “可你们看见了。” “说。” 闵长福把手放在桌沿上。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 “院子里出来一个人,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墙外头。” “泼完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那儿。” “他抬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 “看了多久。” “不长。三四秒。” “你们动了吗。” “没有。我们趴在树底下。” “他看见你们了吗。” “不知道。” “他看完呢。” “他端着盆进去了。” “那个人多大岁数。” “五十上下。” “穿什么。” “灰的褂子。围裙。” “围裙?” “围裙。”闵长福说。 “系在腰上,前头那一块是深色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上拿开了。 他没有说话。 “九斤。”闵长福说。 “往下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六点整。” “那道门又开了,那三个人从地里回来。” “他们进去以后,门要关。” “关门以前,那个人又出来了。” “他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碗。” 七点三十四分。 “他走出院门大概三步。” “他弯腰。” “他把那个碗放在地上。” “放在哪儿。” “院门外头,靠右边那一侧,离门框大概一步。” “怎么放的。” 闵长福抬起头。 “碗口朝下。” 四层那间屋里安静了。 “碗口朝下。”陈九斤说。 “倒扣着的。”闵长福说。 “他放完就进去了?” “放完他站直了。” “他站了一下。” “多久。” “两三秒。” “他往你们这边看了吗。” “没有。”闵长福说。 “他放完站直,就转身进去了。门关了。” “那个碗后来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门开的时候,”邰广友说,“碗还在。” “还是碗口朝下?” “还是。”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天,见过一个人倒扣过一次碗。 第一百五十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号楼后厨。 灶上有一锅汤,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干净的。 倒扣着的。 那天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关了,没有揭锅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锅边。 七点四十分。 “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闵长福和邰广友抬起头。 “那个人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这一样是你们看见的。” “这一样是真的。” “碗口朝下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不是他说的。” “他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下面说的,是我自己读出来的。” “我读的可能不对。” “一只碗倒扣着,是没有盛过。” “是空的。”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在我们楼后厨,每天留一碗汤。” “他留了三百九十七碗。” “他留那一碗,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我今天还在找。” “昨天傍晚他把一个碗倒扣在院门外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读出来的是两个字。” “别来。” 四层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个字是我读的。”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 “你们回去以后,谁问你们,你们就说:他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别的不要说。” “下面说苗小柱。” 闵长福把两只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邰广友低下了头。 七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坡顶下来。”邰广友说。 “下山那条路跟上来那条不是一条——上来那条走到坡顶,下去要绕。” “我说分开走。” “为什么分开。”陈九斤说。 “三个人一块儿在山上走,动静大。” “分开走一个人一条道,往岔口那根杆子那儿会合。” “这一样是我说的。” 邰广友抬起头。 “是我说的。” “会合定的几点。” “定的是夜里十二点。” “十二点你们到了几个。”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闵长福说。 “我十二点十分到的。”邰广友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等到几点。” “等到今天早上四点。” 邰广友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我该拉他一把。”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我看见了。” “他穿的那双鞋大半号。” “我看见他崴了一下。” “我离他有二十几步,我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分开走。” “我说完了我自己走的那条道最好走。” “九斤,我该拉他一把。” 陈九斤坐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不怪你。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把桌上那两个没有人动的馒头往前推了半尺。 “吃。” “吃完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 “说你们等的那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十二点到四点。” “四个钟头里,那条路上过没过人。” “有没有灯。” “有没有声音。” “你们喊过没有。” “喊了几声,什么时候喊的。” “天亮以前你们往回走了多远。” “走到哪儿掉的头。” “为什么掉头。” 八点整。 那四十分钟里,陈九斤问了三十几句。 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上午九点十分,一号楼一层大厅。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站着四百来个人。门口和台阶上还有。 她手上是那本册子。 “翻到第一页。”陈九斤说。 阮玉兰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上有三行字。 那三行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 离队人数,零。 那个“零”的圈起笔处多一个小点,是她那天顿了一下留下的。 “这三行往下挪不了。”阮玉兰说。 “我不挪。”陈九斤说。 “我要在这三行上头,加一行。” 大厅里安静了。 “上头?” “上头。” “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现在是空的。”陈九斤说。 “写在那儿。” 阮玉兰把笔拧开。 “念。” “第二百四十天,苗小柱,二十一岁,三层,一号楼。” “当日出楼,未归。” 阮玉兰的笔停了一下。 “未归。”她说。 “未归。” “不写别的?” “不写。” “他要是——” “他要是没了,我今天写没了,那是我猜的。”陈九斤说。 “我没有看见。” “闵长福和邰广友也没有看见。” “没有人看见的事,我不写成看见了的。” “今天写未归。” “往后哪一天有人看见了,那一天再改。” “改的时候把今天这一行划掉,旁边写清楚是谁哪天看见的。” 九点十七分。 阮玉兰写了。 写在第一页最上头那一行。 字比底下那三行小一点,因为那一行的空隙不宽。 写完她抬起头。 “为什么写在上头。” 大厅里四百来个人在听。 “因为那三行是我们楼这半年最好看的三行。”陈九斤说。 “十七个钟头二十分,倒下七个,受伤一个,离队零。” “那三行是四百个人在雨里站出来的。” “往后谁翻开这本册子,第一眼看见的不该是那三行。” “第一眼该看见的是这一行。” 四百来个人站在大厅里。 没有人说话。 散了以后,柏树森从人堆里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 “九斤。” “嗯。” “刚才有人从二号楼那边过来,把这个塞给门口那个人就走了。” 陈九斤把那张纸接过来。 那不是园区内务的条子,也不是路单。 那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巴掌大。 上头一行字,铅笔写的。 后山那趟,我知道。 底下没有签名。 只有三个字,写在右下角。 万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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