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我念的是另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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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天,晚上八点。 三号楼一层大厅的灯关了一半。 四十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东墙那面贴满表的墙,靠上那几排在暗处,看不清字。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手里是这个月的通话量表——四十行,从十一号加了那一栏开始,到今天二十四天。 他在核。 八点十分,玻璃门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面进来。 岑立春走到组长台底下站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陈组长。” “上来说。” 岑立春上了那两级台阶,站在桌子侧面。他没有坐——组长台上只有一把椅子。 “我这个月一笔。”他说。 “我知道。” “下个月起号源您分。” “对。” 岑立春把手里那个本子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不是来要好号的。”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岑立春站在那儿。 他二十七岁,来这园区一年零三个月。他这一年多在这栋楼里没有说过几句多余的话。 “我是来问一句。”他说。 “你问。” “梅姐今天早上让您念那个本子。” “嗯。” “您念完那一段,还自己加了一段。” “加了。” “您那一段,把这一层四十个人分了类。” “分了。” 岑立春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捏紧了。 “您不怕吗。” 陈九斤把手里那张表放在桌上。 “怕什么。” “梅姐站在旁边。”岑立春说。 “那本子是她的。她让您念的是那一段,您念完了,又说了别的。” “您等于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东西反过来用了一遍。” “她要是不高兴——” 他没有说下去。 陈九斤看着他。 “她今天早上,红本上没记。” “我看见了。”岑立春说,“付姐记了,梅姐没记。” “那你说,她高兴不高兴。” 岑立春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陈九斤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推。 “坐吧。” “没椅子。” “台阶上。” 岑立春在台阶上坐下了。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她跟我说过的话,我数得过来。” “一共五次。” “第一次:你搬到第一排来。七个字。” “第二次:坐。一个字。” “第三次: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 “第四次:行。” “第五次:下个月起,号源你分。” “五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 岑立春抬起头。 “这十四天里,”陈九斤说,“我做了六件事。” “我说过表上少一栏。” “我说过全组第一是假的。” “我在二号楼门口把人要回来了。” “我要了工位权、进人权、出人权。” “我今天早上当着四十个人把她的本子反过来念了一遍。” “六件事。” “她一件也没有拦。” “也一件也没有夸。” 大厅里那半边灯照在组长台上。 “我这十四天想明白了三条。”陈九斤说。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把身子转过来了。 “第一条。” “她不问理由,只看结果。” “我第二天说表上少一栏,我没解释为什么,她当天下午自己贴了新表。” “我要高凯,我写在纸上交上去,我没说为什么,第二天人就到了。” “今天我问她,我要是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 “她不管你怎么干。” “她只管月底那四十行数字。” 岑立春点了一下头。 “第二条。”陈九斤说。 “她说过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她跟我说“你搬到第一排来“,说完就转身走了。她没有等我答应。” “她跟我说“下个月起A组的表你签“,也没有问我要不要。” “一个人要是打算跟你商量,他会等你回话。” “她不等。” “她每说一句,那件事就已经定了。” “所以在她这儿,你争没有用。你只能做。” 岑立春把手里那个本子放在膝盖上。 “第三条。” 陈九斤停了一下。 “她记两本。” 大厅里很静。 “红的一本,蓝的一本。” “同一件事,她记两遍。” “红的那本,下班有人拿上楼。蓝的那本,她自己带走。” “今天早上我念完那一段,她把红笔举起来了。” “举了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红本上那一页是空的。” 岑立春抬起头。 “那不是护着您么。” “是。” “那——” “你想想那一页为什么是空的。”陈九斤说。 “那一页不是不能写。” “那一页是今天没写。” 岑立春的嘴张开了。 “红本还在她手上。”陈九斤说。 “那一页今天空着。” “明天空着。” “下个月还空着。” “可它一直在那儿空着。” “哪一天她想写,她拿笔就写上去了。写上去,那一页就有字了。” “那一天没有人会记得这一页原来是空的。” 岑立春把那个本子攥住了。 “所以第三条是什么。”他说。 “第三条是:她今天替你压下的,不等于她没有。” “她只是先放在那儿。” “她保的不是你这个人。”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表拿起来。 “她保的是你能干出来的这张表。” “这张表要是好看,那一页永远是空的。” “这张表要是不好看——” 他把表放下了。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陈组长。” “嗯。” “我这个月一笔。” “我知道。” “下个月我要是还是一笔——” “下个月你不是一笔。”陈九斤说。 岑立春抬起头。 “您给我好号?” “不给。” 岑立春愣住了。 “我今天下午把你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陈九斤说。 “你上个月两千三百通,成两笔。这个月到今天两千一百通,成一笔。” “你打得不少。” “你的号是第三批的旧号,过了四遍手。这我知道。” “可是这一层用第三批旧号的不止你一个。” “付姐这个月一半的号是第三批,她成了七笔。” 岑立春把嘴闭上了。 “你的问题不在号上。”陈九斤说。 “我今天下午听了三个钟头。” “你打的每一通,我记了时长。” “你这三个钟头打了四十一通。” “四十一通里,三十四通没超过两分钟。” “最长的一通是三分十六秒。” 岑立春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知道我说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你知道。”陈九斤说。 “可你不知道你是在哪儿断的。” “我知道。” “你三十四通里,有二十九通是在同一个地方断的。” “哪个地方。” “对面反问你一句的时候。” 大厅里那半边灯,有一盏在闪。 “对面只要反问一句,你就停半秒。”陈九斤说。 “你那半秒一停,对面就挂了。” “三十四通,二十九通。” “这不是号的事。” 岑立春坐在台阶上,低着头。 “那我怎么办。”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工位图拉过来。 那是一张手画的图,四十个格子,一排八个,五排。 “明天开始,”他说,“你坐一排第三。” 岑立春抬起头。 “一排第三?” “一排第一是我,第二是高凯。” “你坐第三。” “坐那儿干什么。” “听。” 陈九斤把笔放下。 “一排的隔断是一米二。坐下来看不见脸,听得见话。” “你坐在他旁边,一天听八个钟头。” “你不用问他,也不用学他说什么。” “你就听他在对面反问的时候是怎么接的。” 岑立春看着那张工位图。 “高凯……” 他停住了。 “他上个月一笔没成。”他说。 “对。” “上个月他是全组倒数第一。” “对。” 岑立春抬起头。 “那他现在——” 陈九斤没有让他把这句话说完。 “明天你坐一排第三。”他说。 岑立春把嘴闭上了。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陈组长。” “嗯。” “您刚才说那三条。” “嗯。” “您是怎么想明白的。” “我数出来的。”陈九斤说,“五句话,六件事。” 岑立春站在台阶上。 他往组长台上看了一眼,又往大厅那四十个空格子看了一眼。 “陈组长。” “你说。” “上一个这么想的人。” 他停了半秒。 “现在在二楼。” 他说完就下了台阶,从大厅中间那条道往门口走。 玻璃门响了一声。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把那张工位图拉回来,在一排第三那个格子里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坐在那儿,往一排第二那个格子看了一眼。 那个格子在暗处。 桌上那个搪瓷缸看不见。 刚才他跟岑立春说“你坐在他旁边听”的时候,他心里过了一件事。 高凯这一手,是六天前学的。 在哪儿学的,怎么学的,他没有问过。 他昨天在这栋楼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高凯调到自己旁边,为的是能听见。 他今天做的第二件事,是把第三个人调过去,为的是让那个人也听见。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把工位图折起来,收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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