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听墙角

湖面的骚乱还在持续。 就在六皇子安王翻船不久，二皇子晋王的玄色龙舟在冲过最后一道障碍之时，船底忽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咔嚓巨响。 紧接着整艘龙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湖水疯狂灌进。 船上的桨手猝不及防，纷纷落水，晋王亦在其中。 他被自家的桨手七手八脚捞了上岸。 同时打捞上岸的还有一个禁军打扮的侍卫，额头穿了个窟窿，面色惨白，显然没了气息。 晋王浑身湿透站在岸边，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那条正在下沉的龙舟。 只差一点。 楚王的银灰色龙舟趁机冲过了终点，夺得魁首。 获得第二的是柳家小公爷，柳怀恩。 岸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靖帝抚掌大笑，丝毫不受六皇子的影响，“好！好！好！老三今日争气！” 肃贵妃紧攥帕子的手终于松开，面上露出端庄而矜持的笑容。 “托圣上洪福，珩儿才稳住龙舟不至于翻船。不过侥幸取胜，还望圣上切勿过分宠溺于他。” 听到“翻船”二字，靖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这厢，楚王跳下龙舟，跪地谢恩，满面红光。 晋王怔怔站在原地，不敢置信。 他的船是被人故意弄沉，赛前他一再确认船身是完好的。 船上有人动了他的船，在他的眼皮底下。 所有的桨手，他与他们相处不止这一世，底细、软肋，他都一清二楚，已处置妥当，并无纰漏。 是谁？ 老三？他自视甚高，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绝无第二手准备。 老六？一个十岁的稚童，没这个脑子。 现在还躺在岸上生死未卜。 还是……那人？ 为何连他的船都要弄沉？ 晋王握紧拳头，眼神冰冷。 面上却重新浮起那个温和平淡的笑容，朝楚王的方向拱了拱手：“恭喜三弟！” 楚王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二哥承让了。” 晋王笑而不语，转过身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刚用古怪动作将老六从鬼门关拉回的韩霆身上。 其实，他知道一点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隐情。 按照原定轨迹，老六在这次龙舟竞渡中该是命丧湖中。 同时，亦未曾发生韩家大小姐落水的乌龙。 为何事情的发展变得不一样？ 是因为韩霆？ 还是因为韩知薇？ 两人恰巧都救了老六。 晋王自嘲地笑了笑：韩霆啊韩霆，你果真是块璞玉。 韩知微似乎亦是变得不同往常。 这边，韩知微被沈念樱拽着七拐八绕，穿过层层人墙，渐渐离喧嚣的湖岸边远了。 “别苑后面是专供女子更衣的院落，快走！”沈念樱神情急切。 别苑后边有一条青石小路，两边种满茂密的夹竹桃，把前头的热闹隔绝得严严实实。 两人走到小路拐弯处，沈念樱正要拐进更衣院，韩知微忽然顿住了脚步。 “等等。念樱，你听……” 她按住沈念樱的手，侧耳一听，神色极为认真。 前方不远处的花木丛后面，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音带着压抑。 沈念樱也察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旁边的夹竹桃丛后闪了过去。 透过枝叶的缝隙，韩知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韩辰。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华丽的青色衣裳，站在一棵松柏树下，低着头。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贵妇。 那妇人约莫三十有几，保养得宜，眉眼温和。 此刻正拉着韩辰的手，眼眶有些发红。 “你瘦了，”贵妇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韩知微靠得近，耳力又好，勉强能听清几句。 “上回见你还能看见腮帮子上的肉，这回下巴都尖了。” “你母亲……是否给你好好用膳？” 韩辰不自然地把手抽回，退了一步，声音闷闷：“夫人不必挂心，我母亲待我极好。” 那贵妇被韩辰那声“夫人”叫得眼眶更红了，伸手想摸他的脸，又被韩辰躲开。 她咬了咬嘴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韩辰的手里。 “拿着。里头是些银票，拿来傍身。莫让你母亲知道。” 韩辰感觉手中的荷包在发烫，一瞬之后便把荷包狠狠推了回去。 他低着头说了句：“夫人以后莫要寻我，我不认识夫人。” 闻言，那贵妇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哭得梨花带雨，又提高音量叫了一声：“辰儿！” 韩辰转身便要跑，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若是……若是你母亲待你不好，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还在老地方。”贵妇的声音带着哽咽，渐渐低了下去。 “我永远都在。” 韩辰的肩膀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回头，一溜烟跑进旁边的林子，眨眼没了人影。 那贵妇在原地愣愣站了一会，抹了抹眼泪，这才转身离去。 韩知微和沈念樱从夹竹桃丛后走出，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沈念樱挠了挠头：“他们是谁？我们为何要听他们的墙角？怎么好像藏着什么秘辛？” 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拍了拍手掌，“那少年该不会是那夫人的私生子吧？” 韩知微笑着回应：“你猜。” 她看着韩辰消失的方向，满脑子都是方才的画面。 那个贵妇的面容很是陌生，不像是京中经常走动的世家女眷。 但她衣料做工精细，发髻上别着的簪子是上好的羊脂玉，身份应该不低。 她对韩辰的关切超出了寻常亲戚的分寸。 而韩辰躲避、抗拒，隐约还带着恨意，像是在隐瞒和否认着什么。 他们似乎并不是初次相见或者无意碰到。 韩知微思绪翻飞，顾姨娘对韩辰态度冷淡，重女轻男，这件事她早就看在眼里。 她一直以为是顾姨娘不需要母凭子贵，又或是因为韩辰资质平庸让顾姨娘失望。 可今日这一幕让她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顾姨娘不重视这个儿子，是不是因为…… “念樱，”韩知微轻声问：“你认得方才那位夫人吗？” 沈念樱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面生，不像常在京城走动的。” “不过她那衣衫的料子我认得，是江南那边特产的云锦。能穿得起这种料子的，应该不是普通人家。” 江南？ 韩知微的心跳如捣鼓，她母亲崔氏就是江南人。 而顾家亦有族亲在江南，根基深厚。 这三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她还没发现的联系？ 她将这事压在心底，面上恢复了平静：“走吧，先去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