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惊悸

相宜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觉得头有点痛，饶是睁开眼后也一直躺着没动，只看着床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想昨日的场景。 她记得宴席上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没多撑一会儿她就醉倒过去了。 然后，然后还是殿下来接她回去的…… 然后再睁眼时就是此刻，她就已经在房里了。 相宜试着努力去回想后面两个节点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涉及到那段时间的记忆，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 相宜有些不安，她虽不是会耍酒疯的性子，但也无法保证酒后不会做出一些逾越之事。 ……殿下应该不会计较吧？ 她一直觉得赵雪澜还是挺宽宏大量的，至少对她如此。 相宜正想得出神时，一张陌生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青雀本来只是想看看相宜醒没醒，没想到刚探了个脑袋去瞧，就对上相宜那双清泠泠的杏眼，四目相对，她反而被吓了一跳。 结果相宜还是神色平静，默默地盯着她瞧，青雀承受不住这道目光，眨了眨眼移开视线，退至帐外。 相宜翻了个身，膝盖跪在床上，她将半边床帐挂起，双手叉在腰上，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人：“你是谁？怎在我房中。” “属，呃，奴婢青雀，见过姑娘。”青雀动作生疏地行了个礼，“殿下让我来照顾姑娘。” “哦……” 相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番青雀，好像确实有点印象，“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吧？” 青雀应是。 昨晚她坐在车辕上，默默数着天上的星子打发时间，数到不知何数是何数时，终于等到了赵雪澜下吩咐，让她把应姑娘送回房中。 “多谢你。”相宜道。 说完，她又斟酌着合适的言辞，试探地问道，“那我昨晚醉倒后，在马车上有没有，呃……做一些奇怪的事？” “没有。”青雀不假思索道，“姑娘睡得很安稳。” “真的吗？” “千真万确。”青雀道，“姑娘若是不信，还可去问问太子殿下，毕竟昨晚是殿下接姑娘回来的。” 相宜含糊道：“那还是算了吧……殿下他最近挺忙的。” 而且这都过去快半天了，她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床上，那想来应该就是像青雀说的那样，她从头到尾都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 美酒虽好，但贪杯误事。 相宜这样几分唏嘘地想着，仍觉得身体不爽利，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边说边躺了回去：“那我再休息会儿，不用叫我。” 她话刚说完，白芷就从门外走了进来，道：“姑娘，徐昭仪来找……” 没等白芷通报完，徐绣就提着裙子健步如飞地迈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姑娘，怎这么能睡？我在外面等你好半天了。” 她在相宜床头坐下，见相宜闭着眼睛充耳不闻的模样，徐绣轻笑一声，伸出手往她腮上轻轻一拧：“还敢装睡？我先前在外头可是听到你说话了，快起来了。” 相宜这才不得不睁开眼，又从床上坐起来，无奈地看着徐绣，对方一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模样，相宜郁闷，同是喝酒，怎她就这般疲倦？ “你怎一点事都没有？” “我能有什么事？”徐绣反问道，“不都说了吗？那酒又不醉人。” “那你昨晚怎么醉倒了？” “这是什么话？” 徐绣嗔了相宜一眼，有理有据：“什么醉倒？我那是太累了，就睡过去了。” “……” 听此言语，相宜不想再和她多争辩，作势要躺回去：“我还累着呢，你别闹我，我要再睡会儿。” “诶诶……”徐绣连忙道，“且慢且慢，我还有正事要和你讲。” 徐绣说的正事，相宜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昨晚的宴席不是请的是八珍阁的厨子吗？那味道确实不错，只是我光顾着喝酒去了，都没好好尝上几口……” 她话还没说完，相宜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八珍阁就在紫金江畔，你若想念，自己去便是了。”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徐绣理所当然道，见相宜躺在床上，她放缓了语气，“不过肯定还是你先休息好再说，晚一会儿……或者是明天再去也可以，反正得是你和我一起去。” 看徐绣眼神欣然的模样，相宜实在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于是应道：“那等晚一会儿吧，等晚一会儿我陪你一起去。” 待到相宜休息好后，便让白芷去叫徐绣。说是去八珍阁，实则马车刚在青云街上停下，徐绣就被两旁的商铺和摊贩吸引了目光。 她意趣盎然地拉着相宜挨个挨个地逛了起来，大有要一口气把青云街逛完的气势。 相宜在后面兴致缺缺地跟着，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她又觉着有些疲惫，走着走着，便不由得放缓了步子。 等她再抬起头时，已不见徐绣的踪影。 人来人往的声音嘈杂纷嚣，相宜却只听见脑海中的嗡鸣，越来越尖锐，似极细极寒的刺针，密密麻麻地向外炸开。 相宜一时身子发虚，再加上路过的行人推搡着，眼见着就要支撑不住摔倒过去，好在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臂膀。 “你没事吧？” 借着搀扶，相宜站稳后勉强平定心神，她正欲抬头道谢，却在看清面前人样貌后瞳孔骤缩。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压在喉间，死死桎梏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嗯？” 看着面前人一副惊恐过度迟迟无法回神的模样，赵衡川难得善心大发，温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 眼前的男子生得一副风流俊俏的面孔，明明也是白玉郎君，气度不凡，可相宜心里却下意识地浮起深深的厌恶与恐惧。 上次在宝相楼中，与萧凌波对视的那一瞬，也是和此时大差不差的感受。 只不过那回相宜尚且还可以镇静下来——俞柔贞在她身边，有姐姐在，似乎一切都能安心下来。 然这回，青云街上的往来熙攘似乎都逐渐变成了虚幻的背景，只剩她和面前这人。 喉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像是缠绕着的枷锁在不断收紧，相宜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有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相宜？” 徐绣一发觉相宜不见就立刻折返回来寻找，好在人没走丢，只是瞧着不大对劲，面如金纸，神情涣散。 见此情景，徐绣走上前一把把相宜拉到自己的身后来，秀眉一竖，冷着一张脸看向挡在前面的男子，语气沉厉：“你……” 看清男子的模样后，徐绣一时哑然。 “徐昭仪。” 人被徐绣挡了个严严实实，赵衡川也懒得维持脸上那几分虚浮的笑意，他挑了挑眉，语气散漫，“巧遇。” 说是巧遇，可语气却满是意兴阑珊。 “这京城就这般大，实在算不上巧。” 感受到身后人细微的颤抖，徐绣握紧了相宜的手以示安抚，面上还维持着那副冷傲不耐的神情，她轻哼一声：“三殿下，还请让一让，别挡道。” 赵衡川面不改色：“青云街这么宽敞……而且我记得，是徐昭仪主动凑过来的吧？” 徐绣冷笑：“那青云街这么宽敞，你就非要挡在我们相宜面前？” “徐昭仪说话，未免也太不中听了点……若不是我好心拉了这位姑娘一把，她可就摔倒了，这怎么能叫挡呢？” 赵衡川浅浅地笑着，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为难的姿态来，好似真的遭受了天大的冤枉。 徐绣才懒得理他。 “不过，你叫她相宜……” 赵衡川品味着这二字，试图越过徐绣去见被其护在身后的相宜，然只见一片素色的衣摆。 回想起方才灯下清丽如画的面容，赵衡川笑了笑，“那想必就是应相宜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难怪让我那位兄长……” “三殿下。” 徐绣冷言厉色地打断他意味深长的话语，微微眯眼警告，“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最好想明白了。” “徐昭仪好大的威风。”赵衡川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冷嘲热讽道，“这般中气十足，不知兄长是为你寻到了何方名医，妙手回春……” “不劳殿下挂心，你只用知道，我现在身体康健就好了。” 言外之意是她能撑到赵雪澜登基那日，让赵衡川早日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至于赵衡川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徐绣并不关心，相宜的手在她手里越发冰凉，她现在只想赶快把相宜带离此处。 飞速地说完这句话，趁着赵衡川在原地愣神之际，徐绣连忙拉着相宜侧身离开。 快步走过青云街，拐进一条小巷中，确认赵衡川没有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徐绣才停住脚步，转身，与相宜两两相对。 看着相宜苍白的脸色，徐绣又心疼又自责：“对不住相宜，我若早知道会让你碰上这事，说什么我也不会闹着要你跟我一同出来。” 听着徐绣安慰的话语，相宜想努力挤出一个笑想让她不要太过愧疚，可她尝试了半天，那股深入脊髓的后怕还未散去，控制着她，久久无力。 徐绣更担心了：“相宜？你怎么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 相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牢牢抓着徐绣的胳膊，尽量控制着身躯的颤抖，气若游丝道，“我想回去……” 见她这副模样，徐绣如临大敌，不敢怠慢，连忙叫了车马回了东宫。 回去后不久，相宜便一病不起，缠绵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