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日轮沉沉下坠，熔金般的余晖泼洒在京城鳞次栉比的飞檐之上。 白日里沸反盈天的喧嚣慢慢沉淀，街上行人渐渐稀疏，巡捕逐坊盘查的动静，也随暮色一点点淡去。 城南火场的断壁残垣，被落日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苏芮缩在街角的阴影之中，脊背刻意佝偻，满身尘土，一副底层妇人怯懦畏缩的模样。 身后那道盯梢的暗线，已经跟了她整整半日，沉得住气，不露半分破绽。 对方笃定她的牵挂、她的软肋全都困在这片火场废墟，死死咬着她的踪迹不放。 半日辗转周旋，她成功将周濂手下这枚眼线牵制在城南，彻底混淆方位，掩护了城西破庙的所在。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倒随着夜幕临近，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呼吸发闷。 太过顺遂。 顺得处处透着诡异。 周濂为人阴鸷缜密，算无遗策，怎么会任由她这般漫无目的游荡半日而不加阻拦。 要么，他在布一张更大的网，不屑于拘住她一时的行踪。 要么……真正的杀招，早已悄无声息布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苏芮指节微微收紧，抬眼望向西边天际。 城西的方向云烟漠漠，安静得过分。 荒坡、乱草、重伤昏迷的陆野，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该回去了。 顾衍叮嘱，待到暮色降临便折返接头，此刻天光迅速消退，正是潜行的最好时机。 再拖延下去，城中宵禁开启，街巷封锁，再想通行便是难如登天。 苏芮垂下眉眼，装作四处寻觅无果的落魄模样，双肩垮下，脚步迟缓，一步步离开火场，沿着长街向西而行。 身后暗处的暗卫如附骨之疽，隔着一条街巷的距离，不远不近，牢牢尾随。 …… 城西废坊。 残阳的余光穿过断墙缺口，在荒坡枯草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整片破庙荒域，只剩下风卷过草叶的簌簌声响。 白日巡捕搜查的队伍早已撤走，四下死寂，这份安宁之下，却蛰伏着刺骨的杀机。 干草覆盖的土层之下，狭**仄的夹层里。 陆野侧躺在简陋木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旧伤撕裂的痛楚一波波啃噬着他的神智。 高热再度卷土重来，脑袋昏沉胀痛，视线一阵阵发黑。 可他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白日那两名黑衣私卫撤离前的对话，字字刻在他心底。 夜里，会回来复搜。 日落时分，便是收网之时。 一旦苏芮按时赶回破庙荒坡，便是自投罗网，踏入周濂布下的死局。 他必须示警，必须叫她止步，万万不能叫她闯进来。 可他重伤缠身，浑身脱力，连抬手都万分艰难。 出声呼喊，瞬间就会暴露藏身的位置。 挪动躯体，就会制造动静引来敌人。 藏不得，动不得，喊不得。 进退俱是绝境。 陆野眼底掠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色。 他强忍着肋下伤口撕裂的剧痛，一点点艰难侧过身体。 掌心摸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砖，借着侧身转动的力道，狠狠向自己已经崩裂的伤口划去。 嗤啦一声，粗布衣衫撕裂，皮肉再度绽开。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衣衫，顺着木板的缝隙缓缓往下滴落。 他不在乎再添新伤。 他要留下痕迹，留下苏芮回来一眼便能察觉的警示。 指尖蘸上温热黏腻的鲜血，他凭着残存的气力，在身侧干燥的木板表面，颤抖着一笔一画落下字迹。 力道虚浮微弱，字迹浅淡，稍不留意便会被飘落的浮土遮盖。 简简单单两个字。 勿归。 写完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彻底脱力，重重垂落。 胸腹之间剧痛翻涌，喉头涌上浓重的腥甜，一口热血被他硬生生强咽回去。 高热如同潮水彻底吞没意识。 这一回，他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地合上，坠入半昏半醒的混沌之中。 那两行血色字迹，静静藏在干草投下的阴影深处，默默等候归人。 晚风掠过荒坡，草叶来回摇晃。 天光一寸寸熄灭，暮色彻底浸染大地。 城西废巷，彻底坠入昏暗。 杀机已然就位。 荒坡远处杂树的浓重阴影之内，两道黑衣私卫悄然折返，屏息潜伏，敛去全部气息。 他们没有立刻展开搜捕，没有扒开层层枯草。 周濂的命令十分明确。 不必主动搜掘，不必破坏伪装。 只守，只等。 等着那名女子心急归来救人，再一举合围，一网打尽。 …… 京城长街，夜色初临。 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晕铺满街道，掩住这座城池底下暗流汹涌的风雨。 苏芮一路向西，专拣偏僻暗巷穿行，借夜色掩护不断加快脚步。 身后尾随的暗卫依旧紧咬不放，只是刻意拉开距离，笃定她逃不出京城，不急于一时动手。 苏芮脑中飞速盘算。 三日之后的漕运，是他们唯一逃出生天的出路。 今夜她务必要见到陆野，确认伤势，备好伤药熬过这一晚。只要撑过今夜，便能等候顾衍传来接头信号，谋划离京。 脚下越走越快，城西废坊那断残的院墙轮廓，慢慢映入眼帘。 熟悉的破败街巷，荒芜院墙，冷清清的巷口。 距离破庙荒坡，已经近在咫尺。 可越是靠近，那股寒意便越是侵骨。 整片废坊安静得太不正常。 听不见人声，听不见巡捕往来的动静，死一般沉寂。 这不是无人驻守，这是刻意布下的空城，引诱猎物归巢。 苏芮脚步猛地钉在巷口的阴影之中。 眉眼间那一丝赶路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高度绷紧的警惕。 她按住腰间手记，指尖一片冰凉。 是圈套。 可陆野还埋在荒坡之下，重伤昏迷，没有半分自保之力。 明明知晓前方是杀局，她也不能就此转身一走了之。 明知山有虎，也不得不向虎山行。 苏芮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身形矮伏，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潜入废巷深处。 坍塌的破庙洞口就在眼前，荒坡之上的枯草，在夜风里此起彼伏摇晃。 她要找的人，就埋在那一片荒土之下。 苏芮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荒坡，目光死死锁定那层掩盖夹层的枯草浮土。 只差三步，她便可以拨开乱草见到陆野。 可她并不知道，暗处两道短刀的冷光，已经牢牢锁死她所有退路。 死寂荒坡，夜色藏刃。 只要她伸手掀开枯草的那一瞬，铺天盖地的杀局，便会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