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十斤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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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寒雾贴着白湖的水皮打转。 牛大柱赶着一辆空车从滦河城方向驶来,车还没停稳,车辕上跳下一老一小。 老妇人裹着破棉被,小童冻得鼻涕直流,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干饼。 周老栓一宿没合眼,听到车辙声,跌跌撞撞冲出毡帐。一瞧见人,腿一软,“扑通”砸在雪窝子里,一把将两人搂住。 许三川端着碗热好的米汤,没走近。等周老栓哭出声,才走过去,把米汤递给那个叫石头的孩子。 “大柱,带大娘和孩子去后头毡帐,火盆烧旺些。”许三川目光落回周老栓身上,“人接来了。你的命,今天起算白湖的。去把那三十个流民的名单对一遍,我要知道谁手脚不干净。” 周老栓胡乱一抹脸,骨碌爬起来:“许爷放心,以后我就是您的一条狗。” 三千斤盐,限期三天,不等人。 流民和草原汉子两班倒。白天砸冰取卤,夜里顶着白毛风在浅池里滤灰收晶。破车板、断枪杆在火堆里烧得劈啪作响。一勺一勺白盐撇出来,装进补好的烂粮袋。 第二天傍晚。五十袋新盐,码在坡地上。 钱老四指尖划过账本:“许爷,一千两百斤,足的。” “大柱,备车。”许三川看了一眼发沉的天色,“这第一千两百斤,今晚连夜送黑山堡。” 钱老四一愣:“许爷,夜路不稳当,连一半都没到……” “先送一半,刘百总的心才能定。”许三川压低嗓音,“旧网的人摸清了底细。今晚要是不来杀手,改派人来烧盐,咱们全得死。分批送,风险小。” 十辆破骡车套好,每车五袋。许三川带队,郑三刀领着十个骑兵护卫。 雪没过脚踝,车走得极慢。走到半道,风雪陡大。 “许爷!”前面赶车的牛大柱回头大喊,“车轴折了!” 许三川快步上前。第三辆车的右轴断成两截,车厢倾斜,五袋盐砸在雪里。 “妈的,破车板子不顶用!”郑三刀骂了一句。 “分摊。”许三川没废话,“把盐分到其他车上。大柱,你跟老栓把破车推下路沟,人跟上。” 风雪里,众人七手八脚把盐搬完,队伍重新上路。 到黑山堡时已是后半夜。刘百总没睡,带人在营门口接货。 “先点数。”许三川没客套,“一千两百斤。” 军需官拿着大秤一袋一袋过。过到最后一车,军需官翻了翻账本,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许掌柜,不对。”军需官抬起头,“只有四十八袋,少了整整两袋。差四十斤。” 许三川眼神一厉:“点清了?” “四十八袋,九百六十斤。就算有损耗,也不可能少两个大袋子!” 场面骤然静死。 刘百总脸上的黑气重新聚拢,手按在刀柄上:“许掌柜,遇劫了?” “没有。”郑三刀铁青着脸,“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 “没遇劫,盐自己长翅膀飞了?”刘百总的声音像掺了冰茬,“许三川,你拿我黑山堡开涮?” 两袋盐,四十斤。平时不算什么,在这节骨眼上,少一斤就是差了信任。 许三川深吸一口气,转身扫过跟车的流民和脚夫。 “车轴断的时候,谁负责搬的盐?”许三川的声音冷得像刀,“站出来。” 人群缩了缩,没人动。 “不站?好。我查。” “大柱,点火把!” 火把挨个照过去。装车时,每一个麻袋的封口,许三川都让钱老四打了一种特殊的死结,并在结扣上抹了炭灰。 查到第七辆车,许三川停住了。 车上只有四袋盐。最下面的一袋,封口处的炭灰被蹭掉了一块。结扣虽然也是死结,但方向反了。 “这车是谁赶的?”许三川直起身。 一个瘦小的流民哆嗦着迈出半步,三十多岁,叫李麻子。 “许……许爷,我赶的。” “车轴断时,你干了什么?” “我……去帮忙搬盐了。” “搬了几袋?” “两……两袋。都装到我车上了。” 许三川死死盯着他。那种压迫感让李麻子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 “许爷!我没偷盐!我真的没偷!”李麻子嚎起来,“风雪太大,我搬完盐就回车上了!” “没偷?”许三川刀子般的目光刮着他,“那这袋子,是谁解开的?又是谁重新系上的?” 李麻子顺着看过去,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许三川不再理他,转头看刘百总。 “百总,事出在我车队,是我御下不严。”许三川咬字极重,“少的四十斤,算我的。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不仅把剩下的一千八百斤足数补齐,这丢的两袋,我双倍赔给黑山堡。” 刘百总冷哼:“许掌柜,我不要赔偿,我要你立个规矩!今天敢偷两袋,明天敢偷两车!你连底下人都管不住,怎么护白湖?” “规矩,我现在就立。” 许三川转过身,目光刀子一样扫过那三十来个流民。 “李麻子,不管盐是不是你偷的,车是你赶的,货在你车上动的手脚。你的工钱扣光。大柱,断他一指,扔出车队。” 李麻子尖叫一声,拔腿想跑。牛大柱像铁塔一样压上去,一把将他掀翻,抽刀就剁。 “啊——!” 半截手指混着血落在雪地里。流民们吓得倒退。 “剩下的人。”许三川声音拔高,压住惨叫,“丢的四十斤盐,双倍赔给黑山堡的钱,从你们每个人的工钱里扣!一两银子,平摊!” 人群炸了。 “凭啥?!”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吼,“又不是咱们偷的!” “凭这车队是一个整体。”许三川没退半步,声音更冷,“出了事,就得一起扛!觉得冤,现在就可以走。留下来的人,以后谁再敢手脚不干净,就不光是剁手指,我剁他整只手!” 四下死寂,只剩风声。没人敢走。没饭吃比受委屈更可怕。 “行了。”刘百总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许掌柜,这规矩,我黑山堡认。明天剩下的盐,别再出岔子。” 天快亮时,车队回到白湖。 许三川把牛大柱和周老栓叫进毡帐。 “老栓,你赶了半辈子车,那两袋盐去哪了?”许三川坐在炭盆边,火光照着他冷硬的脸。 周老栓咽了口唾沫:“许爷,那李麻子没撒谎。风雪那么大,他扛不动两袋盐跑。我估摸着……盐没偷走,是被人掉包了。当时乱作一团,有人把盐袋子推到路沟里,拿装满雪的空袋子顶了数。到了黑山堡,雪化了。” 许三川冷笑一声。 “谁干的?” “真没看清。” “不用看清。”许三川把手里的一根木柴扔进炭火,“车队里有内鬼。不管是卢长富还是旧网的人,他们想把这摊子搅散。” 许三川站起身。 “大柱,明天装车,每十袋一封,封口打你的死结,任何人不准私拆。再丢一袋,我拿你是问!” “是!”牛大柱重重点头。 “老栓。”许三川目光转过来,“你天亮进城办件事。去城南乱坟岗,看看赵大脚的尸首还在不在。” “李麻子,不管盐是不是你偷的,车是你赶的,货是在你车上丢的。你的工钱,扣一个月。人,现在就滚出车队。” 李麻子瘫坐在雪地里,没敢再求饶。 “剩下的人。”许三川声音拔高,“这丢的四十斤盐,双倍赔给黑山堡的钱,从你们每个人的工钱里扣!一两银子,所有人平摊!” 此言一出,流民中顿时炸开了锅。 “凭啥?!”一个汉子梗着脖子喊道,“又不是咱们偷的,凭啥扣咱们的钱?” “凭这车队,是一个整体。”许三川盯着他,“货是一起护的,钱是一起挣的。出了事,就得一起扛!谁要是觉得冤,现在就可以走。但我许三川把话放在这儿,留下来的人,以后谁再敢手脚不干净,就不光是扣钱,我剁他一只手!” 人群安静了下来。 这些流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清楚,没饭吃比受委屈更可怕。更何况,许三川的狠,他们是见识过的。 “行了。”刘百总摆了摆手,“许掌柜,这处理,我黑山堡认。明天剩下的盐,别再让我失望。” 许三川没多说,带着车队返回了白湖。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骡车的骨碌声。 天快亮时,车队回到了盐池。 许三川把牛大柱和周老栓叫进了毡帐。 “许爷。”周老栓一进门就跪下了,他知道今晚这事非同小可。 “起来。”许三川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半块昨晚剩下的饼子,“老栓,你赶了半辈子车,那两袋盐,到底去哪了?” 周老栓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许爷,那李麻子没撒谎。风雪那么大,他一个人扛不动两袋盐跑。我估摸着……” “说。” “我估摸着,盐不是被偷了,是被人掉包了。”周老栓咽了口唾沫,“当时车轴断了,乱作一团。有人趁机把盐袋子推到了路沟里,然后拿了两个装满雪的空袋子顶了数。” “到了黑山堡,过秤的时候,雪化了?” “对。”周老栓点头,“那袋子反了的封口,估计就是掉包的人手忙脚乱系错的。” 许三川冷笑一声。 “谁干的?” “这……这我真没看清。” “不用看清。”许三川把饼子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把饼子吞没,“这车队里,有内鬼。是卢长富的人,还是旧网的人,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想从里面把这摊子搅散。” 许三川站起身,走到帐门前。 “大柱。明天装车,每十袋一封,封口打上你的死结。任何人不准私自拆签。再丢一袋,我拿你是问。” “是!”牛大柱重重地点头。 “另外。”许三川回头看了一眼周老栓,“老栓,你明天,去城里办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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