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两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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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钱串子从日租界回来,进门先灌了三大碗凉茶。 “摸着了。“他抹着嘴说,“山田商行的账房,姓钱,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我诈他有一批'来路不明的旧货'要出手,问他敢不敢收——你猜怎么着?他说他们商行专收'来路不明'的货,越多越好,只要不是金子就行。“ “不是金子就行?“沈满仓正在给账本做记号,闻言笔尖一顿。 “对。他还说,前些日子有人拿了一箱'密件'来问价,他们没接。“钱串子压低声音,“那箱子上,画着兴亚院的菊花纹。“ 沈满仓搁下笔,心里那本账,哗啦翻了一页。 密件箱,兴亚院的菊花纹,拿到日租界商行问价——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想在天津本地脱手这批“密件“里的东西。可密件已经装上兴亚丸开走了,天津怎么还会有密件箱? “除非……“他自语,“装船的时候,就有人把真箱调了包,换成假箱上了船。真箱,留在天津。“ “跟猫三说的对上了。“钱串子一拍大腿,“猫三说'代征'的底账是假的,真的藏在特别事务课花厅地砖底下——咱是不是该去把那本真账,挖出来看看?“ 白天,兴亚院的账房里,沈满仓正低头誊抄入库单据,岛田推门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搁下一摞凭证:“沈课长,这些是封条补领的凭据,麻烦入账。“ 沈满仓接过来翻了翻——四十三到四十七号封条,补领日期九月十七日,经办人岛田。纸是新纸,墨是新墨,日期却填的是装船前两天。 他抬眼看向岛田。岛田头顶那行金字,像烧开的锅一样翻滚:补封条,每箱提成5两;43至47号,共25两,已入私账;渡边那包东西,是“三友“的定金。 “岛田先生,“沈满仓不动声色,“封条补领,怎么不走总务科的流程?“ “总务科那些人,办事磨蹭。“岛田打着哈哈,“军需紧急,我等不得。“ “行。“沈满仓低头,把凭证收进抽屉,“我入账。“ 岛田前脚出门,钱串子后脚溜进来,压低声音:“咋样?这老小子露馅没?“ “露了。“沈满仓说,“补领凭据是真的,可封条43至47号,早就被他换成仿的了。他补领的是真封条,用的是仿封条——真封条拿去卖钱,仿封条贴在箱子上糊弄海关。“ “啧啧,“钱串子咂舌,“这老小子,胆子比当铺的耗子还肥。“ “肥不肥,账上见。“沈满仓把凭据收进怀里,“今晚,咱们就去花厅,把猫三那本真账挖出来——看看这笔'封条账',他到底记没记。“ 当晚三更,两条黑影翻进了特别事务课的后院。 沈满仓白日里借着送账本的由头,把花厅的格局记了个烂熟。花厅东墙根下,第三块青砖,边上有个缺口——高世昌说,猫三藏册子时留的记号。 钱串子蹲在墙根,拿匕首沿着砖缝一撬,青砖应声而起。底下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沈满仓拆开,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封皮上写着一个字:“代征“。 他借着蒙布手电的光,一页页翻下去。账册记的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代征“业务——替日军征收民间财物、代管军需物资。前几十页,跟他手里那本“代征底账“一模一样,工工整整,分毫不差。 翻到第四十七页,笔迹突然变了。 “老钱,你看这页。“沈满仓把账册凑近光,“前头都是工笔小楷,这页起,变成了行书——有人在这本账上,加过笔。“ 行书那几行,记的是黄金入库明细: 九月十八日,金条二百三十根,每根十两,计二千三百两,入特别事务课金库。封条四十七箱,每箱五十两,计二千三百五十两,待运。备注:岛田君仿封四十三至四十七号,每箱提成五两。 “二百三十根,每根十两,是2300两。“钱串子掰着手指头算,“四十七箱每箱五十两,是2350两——差五十两,正好是岛田提成的那十箱?“ “不止。“沈满仓又翻一页,“渡边挪走43号箱,账上记的是'存库待验'——可金库里的43号箱,早就空了。还有张老疤撕封条,这页写'四十七箱改为四十六箱,短一箱,查无实据'。“ 他越翻越快,心口那根弦越绷越紧。真账上的每一笔,都跟他在兴亚院看到的“平账“对得上——假账把窟窿填平,真账把窟窿挖开。可挖到最后一页,账册上只剩一行字: 兴亚丸卯时出港,密件随行,接货人持“三友“信物。代征之账,至此为止。查账,别查人;查人,别查账。 “三友?“沈满仓皱眉。 “三友洋行?“钱串子一愣,“日租界是有家三友洋行,专做码头转运——跟山田商行是邻居。三友……三友……“ 他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三友洋行的东家,姓佐藤!“ 沈满仓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住。 佐藤——佐藤美代? 特高课甄别组组长,那个只信数字的冷面女特工,她的本家姓氏,就是佐藤。账册上“接货人持三友信物“,那接货人,难道是佐藤美代的人? 可佐藤美代是特高课的,兴亚院的黄金运输,她不过是来“监督查账“的——她怎么会是接货人? “老钱,“沈满仓把账册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三友洋行的事,先别声张。你明天再去日租界,绕三友洋行转一圈,看看他们家码头这几天,有没有大船靠岸。“ “行。“钱串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那这真账——咱怎么办?“ “留在我这儿。“沈满仓说,“猫三说得对,查账,别查人。真账在我手里,谁想在这账上做文章,都得先过我这关。“ 两人原路翻出特别事务课。海河的夜风裹着凉意,沈满仓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心里却比风还凉。 三友洋行,佐藤。黄金的接货人,如果真的跟特高课有关——那这趟黄金运输,就根本不是兴亚院运给军队的,而是有人借着战时的幌子,把公家的金子,往自己口袋里搬。 而接货人手里的“三友“信物,此刻,怕是已经随着兴亚丸,漂在去大连的海上了。 账册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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