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东京的批复

那张纸在沈满仓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压得他半宿没睡。 木村隆一早就知道“烂算盘“在兴亚院。他按着不动，是在等东京的批复。批复一到，甄别逮捕，一网收尽。 “走？“钱串子把烟屁股摁灭，低声问，“趁东京的批复没到，咱们连夜出城？“ “走不了。“沈满仓摇头，“走了，就等于告诉木村——我就是烂算盘。姐姐、杏儿、酱菜铺，都扔不下。“ “那杀了他？“ “杀木村？“沈满仓笑了，“他是特高课课长，杀了他，全天津的宪兵队都会扑过来。我还没活够。“ 钱串子急了：“那你说怎么办？“ 沈满仓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炉膛里，看着它烧成灰：“木村等的是一张批复。那就让他手里的批复，变成一张没用的纸。“ “什么意思？“ “木村要抓烂算盘，是因为烂算盘是军统的暗线。“沈满仓压低声音，“可要是东京告诉他——抓烂算盘不急，先稳住华北的经济战线——他还抓不抓？“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东京改主意？“ “不用改主意。“沈满仓说，“只要让东京觉得，眼下比抓一个暗线更重要的，是太平洋那边的风声。木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着台阶下。“ 沈满仓没有在局里多待。趁着夜色，他先绕去估衣街，看了一眼姐姐的酱菜铺。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沈桂香正在灯下纳鞋底，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沈满仓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在墙角放了一包银元——那是他从窦文华的账上刮下来的“辛苦钱“，足够姐姐和杏儿在乱世里撑上一年。 他转身要走，门却开了。沈桂香站在门口，看着他：“满仓，你又在外面跟人置气？“ “没有，姐。“沈满仓笑了，“局里年底盘账，忙。“ “忙？“沈桂香把手里的鞋底往他怀里一塞，“忙还大半夜的跑来放钱？你在外头的事，姐管不着。可你要记住——酱菜铺的灶还热着，杏儿的字还没练完。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口热饭。“ 沈满仓鼻头一酸，却笑着点头：“知道了，姐。“ 他走远了，回头再看，那盏灯还亮着。 天亮之后，沈满仓照常去特高课甄别组坐班。 他在佐藤的办公室门口“送文件“时，瞥见桌角压着一份新到的电报纸，红笔圈着一行字。窥账之眼悄然亮起——那书记官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灰： 【东京密电：美日谈判陷入僵局，南进风声日紧。华北甄别暂缓，以内部监控为主，勿因细务动摇经济战线。木村课长阅后即焚。】 沈满仓的心，怦然一跳。 东京的批复，不是让他抓人——是让他稳住。 木村把那封密电“阅后即焚“了，可他没告诉佐藤。佐藤今早还在甄别组会上拍桌子：“兴亚院的账房，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过一遍筛子！“ “佐藤小姐，“沈满仓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过筛子，总得有个由头。您这筛子往下一扣，兴亚院上下三百号账房，人人自危。田中先生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佐藤美代盯着他：“沈先生，你这是在替兴亚院说话？“ “沈某是替皇军说话。“沈满仓躬身，“甄别是皇军的差事，可甄别乱了军心，耽误了兴亚院的统制，东京怪罪下来，第一个问罪的，怕不是兴亚院，而是甄别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佐藤美代没接话。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沈满仓一眼，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木村隆一的请帖，送到了兴亚院沈满仓的案头。 帖子是特高课的书记官亲自送来的，烫金红封，字迹工整：年关将至，特备薄酒，请沈帮办赏光。落款：木村隆一。 钱串子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木村请你吃饭？“ “不是吃饭。“沈满仓把帖子收进怀里，“是下饵。“ “那你……去不去？“ “去。“沈满仓说，“他请，我就去。他不请，我也得想办法去——东京的批复到了，木村要开始收网了。我得站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看清楚——沈满仓不是那条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韩二刀今晚去码头蹲着，备一条船，万一我出不来，你跟姐姐先走。“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 “你别慌。“沈满仓压低声音，“木村不是三浦。三浦要杀我，会直接动手；木村要杀我，会先把我用到没有价值。只要我还有用，他就不会轻易动刀。“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你哪天没用了呢？“ “没用了？“沈满仓笑了，“那就让木村觉得，我还有用。“ “乱世里，账要平，路要先留好。“沈满仓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木村要是想杀我，不会用请帖。他请我，是想看看我——值不值得他动手。“ 夜色里，特高课的灯亮着。沈满仓望着那盏灯，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木村、佐藤、三宅、东京——四笔账，正在往同一个秤上压。 “还有一件事。“钱串子忽然压低声音，“今天下午，佐藤离开甄别组之后，去了三宅大佐的住处，待了半个时辰。“ 沈满仓的眉头，微微一皱。 佐藤和三宅——前些日子，三宅赴津，疑与佐藤旧部联手。如今佐藤又去找三宅，看来这两个人，已经绑在一条绳上了。 “有意思。“沈满仓低声说，“木村想稳，佐藤想查，三宅想借刀。三个日本人，三本账。我这顿饭，怕是要吃得热闹了。“ 窗外，年关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沈满仓合上窗户，转身去换衣裳——赴宴，得穿得周正些。 临出门前，他把那本佐藤经费账的副本，从暗格里取出来，贴身藏好。 这是他的刀。刀在，命就在。账在，路就在。木村想收网，他就先把网眼剪开几道——留好退路的人，才有资格跟猎人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