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泥泞

第四周，连着下了三天雨。乡道成了泥河，自行车骑不动，陶爱民把裤腿一卷，扛着车走。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鞋里灌满了泥，踩下去咕叽一声。他倒不觉得苦——前世下乡，比这烂的路也走过，那时候坐的是吉普，可下车照样两脚泥。如今自己扛着车走，反倒踏实，一步一步，看得见脚印。 这周到石桥村。 石桥村在镇子东南，进村得过大清河的一道旧堤。村支书姓孙，五十多岁，见他一身泥进来，愣了下：“镇上来的？这天气还下来？“ “孙支书，我是陶爱民，计生办协管，下来摸家底。也顺带把各村的情况带回去。“陶爱民把车靠墙放好，没急着掏本子，先帮孙支书把院里泡了水的柴火挪到高处。 孙支书看他肯动手，脸色缓了：“小陶，你来得巧，正有桩愁事想托你捎话。“ 原来上回镇上提的以工代赈指标，石桥村想修一道涵管，下雨天进水，三十几亩低洼田年年泡汤。葛主任为这指标往县里跑了两趟，还没下文。“村集体的账空着，人工能投劳，可涵管、水泥得花钱。这钱，镇上帮不帮，我们心里没底。“孙支书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涵管草图，“你看，就这道，不长，可年年汛期一道水下来，这片田全淹。我当支书八年，年年向上头报，年年石沉大海。“ 孙支书的老伴端来两碗姜茶，搁在桌角：“下着雨还来，喝口暖暖。“陶爱民道了谢，跟着孙支书上了村后的旧堤。堤下那三十几亩低洼田，这会儿已汪着一层水，远处一道旧涵管塌了半边，泥汤从一个窟窿往田里灌。孙支书指着：“你看，就这茬口。雨一大，水往低处走，这片田全淹。往年还能靠人挖沟排水，如今年轻人外出多，劳力少，挖不动了。“陶爱民蹲在堤上，看那泥汤一股股往田里钻，心想：一道涵管，八百块的水泥钱，就能把这片田从年年泡汤里捞出来。镇上六百二十万的债里，未必挤不出这八百块，难的不是钱，是有人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盯到底。 陶爱民接过草图看了看，叠好放进本子：“孙叔，您把要修的地块、亩数、大概的料钱，写个条子给我，回去我跟葛主任说，让她接着往县里跑。这事儿归口计生办不归我，但我捎得到话。“ 他不越权，也不敷衍。前世他见过太多——下头的难处，往往卡在“捎话的人不肯捎“或“捎话的人乱许愿“。他两样都不占：如实带话，不添不减。 从石桥出来，他拐去青山村。 青山村在山脚，雨一浇，梯田上全是水雾。村头一户人家，门半掩着，里头飘出烙饼的香气。陶爱民敲门，出来个七十多的老汉，姓秦，村里人都叫秦伯。秦伯听说是镇上来的，从灶上铲了张饼塞他手里：“尝尝，咱青山的野茶炒的面，外头吃不着。“ 陶爱民咬了一口，香。他注意到秦伯院里晾着几簸箕野茶——青山坡上野茶多，秦伯年年采了炒了，背到镇上卖，一斤换不了几个钱。“秦伯，这茶好，可惜出不了山。“秦伯叹气：“山高路烂，收茶的嫌费脚，压价压得狠。前年一斤还能卖八块，去年只给五块，今年怕是四块都难。“ 秦伯拉他到院里，指着山垭口一条塌了半边的小路：“早些年，这路还能走板车，收茶的贩子愿意上来，一斤野茶能卖十块出头。后来路垮了，没人愿爬这半天山，价钱一年比一年贱。不是茶不好，是路把茶困死了。“陶爱民记下：青山的难，和石桥一样，卡在“通“字上——石桥卡在水渠，青山卡在山道。两桩事，都不大，可都卡在老百姓过日子的咽喉上。 陶爱民记下：青山村副业，野茶、山货，品质不差，困在渠道。这又是一笔镇上从没算过的账。他没多说，只帮秦伯把簸箕往檐下挪了挪，免得雨淋了。 天擦黑回镇，他在村口遇见石桥村一个队长，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拍着墙抱怨：“小陶你是上面的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李镇长前阵子下来，非要我们村跟邻村合搞个养殖场，任务压得急；可范书记那边，光顾着防汛，顾不上我们这涵管。上头两本账，下头两头难。“ 陶爱民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把这话原样记进本子。前世他坐过太多这样的场合：***之间有了分歧，最难受的是底下干部。新人最忌讳的，就是听了这话去传、去站队。他只当耳风进、记进本子，回去一句不对外讲。 雨小了些，他扛着车往回走，泥路滑，一步一趔趄。路过石桥村的渡口，河水黄浊浊地涨着，几个放学的娃在岸边看水，鞋袜脱在石头上。他想起前世下乡，也见过这样的河、这样的娃，那时候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只当是一道风景。如今自己扛着车走在泥里，才知这河涨一分，娃们上学就多一分险，村里的渠修一分，地里的收成就多一分。同样的镇、同样的河，换了个站法，看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他站着看了会儿，把娃们脱在石头上的鞋袜数了数，七个，记进本子：这渡口该有个拦水的石头，雨季前得跟村里提一句。 回到宿舍，他把当天三桩事整理清楚：石桥涵管、青山野茶、还有那队长半醉的牢骚。前世他学到一个道理：一件事拖着拖着，就拖没了。镇里很多事烂尾，往往不是没人管，是没人盯、没人定期问一句“办到哪了“。他见过太多好端端的项目，年初写进报告，年底没人问，第二年换个人，又从头来一遍，钱花了，事没影。 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工工整整写下一行： 期限：三个月，跑完八村一百三十七个组。每月底向范书记汇总一次。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底下补一句：看到的问题，归类报，不掺情绪，不站队。 雨还在下。他想起白天秦伯那张饼，想起孙支书泡了水的柴火，想起石桥村那三十几亩年年泡汤的低洼田。这镇子的难，不是账本上那六百二十万债一个数就能说清的——难在每一户、每一亩、每一道该修没修的渠。 他合上本子。下村半个月，他越来越清楚：自己这回没白来。可他也越来越清楚，一个刚报到的新人，手里这本账再准，也得有人肯听、肯用，才算数。 那就先把账做准。剩下的，等脚踩实了再说。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