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乘佛法出自儒家？

“你这是要逼他论道？” 待到刘昭禹走后，张倩然忍不住问道。 孟辛摇头：“想多了。真到了论道的时候，仅凭这个简单的问题，根本就难不住对方。” “我也只是想看看那一位的成色罢了。” 成色？ 张倩然嘟囔一声，脸上还是满满的疑惑之色。 反倒是一旁的杨慕思似乎想到了什么，道：“那论道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我负责从旁协助。” “嗯。”孟辛没有拒绝，应下后，便两眼一闭，靠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着一阵宏大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正是因为小僧的修行不到家，所以才想向孟大人当面请教一番。” 孟辛愣了一下，眉宇间闪过一抹错愕，紧随着错愕神情的，便是忌惮。 能主动承认自己修行不到家，证明这和尚的修行已经到了无相无我的境界。 要从执念发问的话，和尚怕是会直接摆烂吧？ 辩经的真谛是什么？ 说服别人？ 不全对！ 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以及更深层次的“只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声音传来后不久，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 却是刘昭禹领着一个年岁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和尚走了进来。 小和尚身上穿着麻布僧衣，头上点着结疤，脖子上挂着已经被盘得油亮的佛珠。 “小僧空念，见过孟大人。”空念踏进屋内，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这，倒是让孟辛愣了一下。 转世圣子主动给我行李问好？ 这不能吧？ 转世圣子，就算不是唯一的梵门圣子，其地位之高，也等同于皇子。 更别说，这一位如今还是代表梵国出使大周，更应该自持身份，即便是面对老爷子这样的阁老级人物也应该不卑不亢才对，更别提给自己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副祭酒行礼了。 “大师折煞孟某了，快快请坐。”孟辛笑着招呼道，给一旁的刘昭禹打了个眼色。 刘昭禹会意，连忙将空念请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随后沏上一壶好茶。 “大师接连数次声明要找我，不是找我何事？”孟辛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来瞧瞧，那位写出西游记的小说家到底是何等神通广大之辈。” “今日见到了，小子唯有一问，请孟大人解惑。”空念起身，双手合十，直接把身子弯到了九十度。 这姿态，直接就把孟辛惊得背部坐直，双腿一蹬，立时便站了起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 别人都已经把礼节做到这种程度，他再端着也不太好。 “大师直说便是，若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孟辛言道。 旁侧，杨慕思和张倩然相互对视一眼，眉宇间的神色却是变得玩味起来。 没办法，这小和尚的态度太诡异了。 明明是一路打上门来的，可到了孟辛面前，却又温顺恭敬得不像话。 这小和尚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听说小说家有一门神通，能够将书中的角色实体化，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拥有独立意识。不知孟大人可曾修到家？” “可曾将《西游记》里的玄奘法师凝现出来？小僧有多事不明，欲向玄奘法师请教一二。”空念后退半步，拱手作揖道。 此话一出，孟辛明白了，眉宇间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家伙儿，接二连三地用了“请教”、“拜见”之类的词语，也就足以表明他此次前来，没有恶意，全是满满的诚意。 他不是来踢馆的，而是为求教大乘佛法而来。 “不曾。”孟辛答道。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空念眼中的神光明显弱了几分。 “但你的问题，我能回答。你来大周想要做的，应该是求取大乘佛法吧？”孟辛眯着眼，看向空念问道。 空念稚嫩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并非否认，而是点了点头：“确实是大乘佛法。” “大师为何要求大乘佛法？”孟辛含笑再问。 空念沉默了片刻。 “梵门现有佛法无法解我心中疑惑，无法解我困境。初闻大人书中的大乘佛法时，小僧惊为天人，似在绝境之中看到一缕曙光，愿以毕生佛性追随，还请大人成全。”空念拱手再拜。 孟辛眉头一跳，还不等他说话，一旁的张倩然却是眯着眼睛，低声问道： “大师是真想解惑，还是想要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大家也应该当个坦荡人，爽快一些才是。” 解惑？ 求生？ 原来如此！ 杨慕思脑海中灵光一闪，顿时将空念前后的态度连接起来，串联成线，眉宇间露出明悟之色： 这下，不仅杨慕思明白，孟辛也听懂了张倩然话里的意思。 梵门的转世圣子之争看似神圣，实则极为残酷。 说得难听点，就类似于南疆的养蛊。 将一堆佛性深厚，具备慧根的转世佛子放在一起，让他们修行（缠斗），论道（厮杀），辩经（决战），最终留下的那个，必然是一切佛性的集大成者。 而这样的人，也将成为梵门真正的圣子。 能活着，肯定没人愿意死。 所以，历代转世圣子在最后明知不可敌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地寻求生路。 面前的空念，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如今梵国仅存的几位转世圣子之一，他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在最终的圣子之战中获胜。 想要求生，就只能另辟蹊径。 恰巧这个时候，孟辛在西游记里写到的大乘佛法，给了他一线生机。 如今的梵门的佛法，极像对方书中所写的小乘佛法，修佛只为渡己，持戒渡己，断尽烦恼，自我解脱，入涅槃，成就阿罗汉果位。 核心的一点就是敬神礼佛，跳出轮回，引渡己身。 但孟辛所谓的大乘佛法却完全打破了这个概念。 不再要求渡己，而是要求渡人，以“空见性”为核心，不求跳脱轮回，而是身化轮回，渡就世人，经无量劫，得大圆满，则人人可成佛，可习得菩萨果位。 所以，这两种教义在根本上不同。 也正是这种不同，让空念看到了一丝希望。 既然能够跳约束，岂不是说，只要他能习得大乘佛法，便能扭转败局，成就唯一圣子！ 所谓解惑，不过是披在求生欲上的一层外衣罢了。 被张倩然一语戳破心中所想，小和尚倒也不动怒，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倩然。 看了不过数秒，忽而眉头一皱，整个人脸色一白，趔趄地向后退了数步方才站定。 空念长吐一口浊气，尽可能地平复心情，方才说道：“姑娘说的是，是小僧矫情了。只是姑娘心中的痴念，亦是一点不比小和尚的少。” “姑娘要历的劫，怕是要比小和尚多得多才是。” 此话一出，张倩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神色淡然地应道：“小和尚，你的那些个梵门神通还是收敛些的好。” “否则，我怕你就算是转世圣子，也保不住这双眼睛。” 声音很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凌冽的杀意。 尤其是那话从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子口中说出来，却又带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霸气，就算是小和尚也只觉得一股凉意直窜脑门，脖子冷不丁地一缩，悻悻笑着点头：“多谢女施主提醒，小僧谨记。” 这是，怂了？ 和尚怂得那么快吗？ 孟辛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可联想到之前这和尚直接承认自己的修为不到家，已然是一个无我无相的和尚，也就释然了。 “你想学大乘佛法？”孟辛问道。 空念点头承认，一脸期待地望着孟辛。 孟辛伸手摸了摸下巴，沉思了数秒，眼角余光忽而瞥见旁侧的刘昭禹，脑海中灵光一闪，含笑道：“我可以教你，但在教你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小僧定知无不言。”空念双眼放光，连声道。 “你觉得，之前在国子监外与你论道的那些学生如何？”孟辛问道。 空念愣了一下。 国子监学生？ 就是那些不论是经学，还是实力，都不是小僧一合之敌的弱鸡们？ 大人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空念脑海中满是疑惑，有心想用梵门的天眼通和他心通看一眼孟辛，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快速压下。 方才看张倩然的反噬还没消，再看一次，而且还是看这种身负大因果之辈，怕不是要直接交代在这里。 “据实说便是。本官虽为国子监副祭酒，但也绝没有包庇自己学生的想法。学问之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他们不行，也就只能说明本官教得不好，日后当好生调教才是！” 孟辛见他还在犹豫，当即一本正经地说道。 旁侧的刘昭禹却是苦笑连连。 是您教得不好吗？ 您今天才刚走马上任，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上一位祭酒和他们这些司业、博士的问题！ 您啊，明显就是在指桑骂槐！ 拐着弯敲打我呢！ “当真实话实说？”小和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自然。据实说就行，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孟辛一脸大方地说道。 “依小僧之见，世人都言国子监乃是大周文脉所在，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但小僧只能说见面不如闻名。” “论辩经之道，这些学生只会生搬硬套，“之乎者也”用得顺溜，但却是囫囵吞枣，不得其中三昧。” “论修为，这些学生就没有一个修为超过六品的。当然，这也和他们中大半是儒生相关。如今的儒生想要修行，一是需要名气、文采；二是需要官位亨通，二者缺一不可。” “能在入仕之前，便达到六品之境，也算不错。” “只是和梵门的修行法比起来，仍旧是弱了一些。我门中弟子，二十岁以前可至五品者，不在少数，能达四品者，可称天骄。” “若是如小僧这般，一只脚迈入三品金刚境，便是有圣子之姿。” …… 空念一字一句地说着，虽然都已经在言语声极为克制，并且斟酌用词，可那些话落到刘昭禹耳中，仍旧让他一双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有种想冲出去和小和尚斗上一场的念头。 许久，空念才停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这一路走来，见过不少儒生，也记得不少儒生。 对如今的儒家，不说是十分清楚，但也算是基本了解了。 他所说的，都是儒家现有的弊端，这一点孟辛不会否认。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弊端的存在，老爷子和孟家又怎么会屡次冒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去拨乱反正呢？ 只可惜，孟家的实力虽强，可对上了皇权这个更强的对手，也只能在漫长的岁月中，眼睁睁看着儒家一次次回到正轨，又一次次偏离得更远了。 这些问题，借由空念的嘴说出来，正是说给刘昭禹和张倩然听的。 “不得不说，你看得很准。但从你方才的言语中，你口中的儒家弊端，似乎只是在辩经上不行，在前期修行上落后，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层面你却没有提及。” “或者说，你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孟辛开口，手指有节奏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让小和尚吐槽这么久，现在也该到他的装叉时间了！ 空念：？？？ “教化！儒家的理念，首重教化，其次才是修行。” “儒，人之所需也。儒家的学问，最初的出发点不是为了修行，亦不是为了成圣，而是为了解百姓之苦，全百姓所需。” “百姓需要思想，儒家便给他们思想。百姓需要礼教，儒家便给他们礼教。” “百姓需要稳定的农耕环境，需要满足基础的生存难题，儒家便提出以农为本的国家政策，鼓励私垦，免费提供粮种等。” “总的来说，百姓需要什么，儒家便去提供什么。这才是儒家。” “至于你所谓的修行、辩经之类的，在儒家真正的教义看来，都是小道。” “辩经再厉害，若是实干不行，口行不一，到最后也只能是个嘴强王者而已。” “至于修行？则是求己至强之路。可我也说了，儒家不是为了变强才教化百姓，恰恰是因为他们先做了这些，才能诞生出一位位圣人。” “如此，你再想想我在书中提及的大小乘佛法的区别？” 说到此处，孟辛没有再往下说，而是似笑非笑地望着空念。 聪明人，点到即止。 那一瞬间，空念脑海中顿时响起一道惊雷，整个人的观念在这一瞬间仿佛经历了破碎和重塑。 是了！ 大人口中的儒家，和书中的大乘佛法何其相似。 修佛先渡人，但渡人不是为了成佛，而是因为渡了人，所以才成了佛。 儒者授学，首重教化，求用而不求理，更不求圣人之位。但也偏偏因为儒家有教化世人之功，方才成了圣人之位。 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谓大乘佛法，实际上便是副祭酒大人从儒家真意中衍化而出的？ 这，便是大乘佛法的真谛？ 孟大人不管是千古孟家的传承者，竟能从中领悟出鞭辟入里的佛法来。 果然是惊世大才！ …… 空念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道。 孟辛在一旁瞧着空念的神色变化，心中暗自发笑： 呀呀呀！这是你自己脑补的哟！ 我可从没说过大乘佛法是从儒家演化出来的哟。 这份因果与我无关。 这口锅我不背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