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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雪夜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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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城第二夜下了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最烦人的那一种。街面湿滑,车轮压过去全是黑泥。真正开始出城的人,比白天多了十倍。 因为“乱平交印”四个字已经拓了三百份,贴满九门。 有人看完就走。 有人看完还是不信。 还有人骂程峤卖城,说外人一句话就吓得他拆门迁民。 程峤站在北门桌后,谁骂都让骂。 骂完只有一句:“名字写这里。要走给路,要留给粮。别拿老人孩子替你赌。” 一个屠户拍桌:“我爹不走!” “你爹自己说的?” “他瘫床上怎么说?” “那就抬来问。”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所以不替他答。” 最后真把老人抬来了。 老人裹着三床棉被,躺在门板上,听完儿子吵了半天,只说:“走。” 屠户愣住:“爹,祖屋——” 老人抬起还能动的两根手指,给了他一下。 “屋又不会哭。” 队伍里有个叫阿芦的小姑娘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独眼花猫。她爹死在去年的河患里,娘在城南染坊做工。临走前,母亲只许她带一件东西。阿芦没有拿新衣,也没拿父亲留下的木哨,只把猫塞进棉袄。 过北门时猫突然挣脱,钻回人群。阿芦当场哭着往回追。撤民队伍被她逆着一冲,后面几个老人差点摔倒。钱掌柜一把揪住她后领:“去哪?” “花脸!” “一只猫比你命贵?” 阿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是我爹捡的。” 钱掌柜本来还要骂,听到这句闭了嘴。他看看长队,又看看已经跑远的猫影,把算盘塞给旁边伙计:“你带她走。” “掌柜你呢?” “我去讨一笔猫债。” 他在雪泥里追了两条巷,最后在一辆翻倒的菜车底下抓到那只花猫。猫赏了他三道血印。钱掌柜疼得直骂,还是把它塞进衣襟。回到北门时阿芦眼泪都快哭干了。 “拿好。”他把猫递过去,“下次再跑,我按利息收。” 阿芦抱紧花脸,抽噎着问:“多少利息?” “一天一声谢谢。” 小姑娘很认真地点头:“那我能欠很多年。” 钱掌柜怔了怔,抬手揉她脑袋:“欠吧。这个账我不催。” 这句话很快在队伍里传开。 钱掌柜本来在算车,听见以后把算盘一合:“听见没?屋不会哭,人会。先装人。” 城里的车根本不够。 十一万人,三天时间,就算九门全开也搬不完。 顾长庚把九门、两条水道、三条地渠全画在地上,越画眉头越紧。 “按现在速度,最多出去七成。” 姜小禾正在给一个发热孩子裹披风,头也没抬:“剩下三成呢?” “走不了。” “那就别算完。” 顾长庚看她。 “什么意思?” “你每次一算不够,就一副已经死完的脸。”姜小禾说,“车不够找门板,门板不够拆床。腿能走的别坐车。你先把今天能多出去多少算出来。” 顾长庚沉默两息,把原来那张总数纸翻过去。 背面重新写。 第一行:可自行步行,四万一千余。 第二行:需搀扶,一万七千余。 第三行:完全不能行,一万一千余。 钱掌柜凑过来:“还有牲口。” “牛车算过。” “我说骡子、驴、拉磨牛,连城守家那两匹婚礼用的白马都算进去。” 程峤远远听见:“白马不行,一匹瘸。” “瘸一条腿也比我多三条。” “那你牵。” “牵就牵。” 队伍一点点动了起来。 不是整齐军阵。 像一条拖着锅碗、被褥、药箱和哭声的长河。 城门外已经搭起临时火棚。先出去的人不许直接散,要留下部分壮劳力回来接下一批。程峤一开始担心没人愿意回头,结果第一批两千人里,回来了六百多个。 卖豆腐的、打铁的、两个私塾先生,还有昨天被钱掌柜救过的那位老妇。 钱掌柜看见她,急了:“你回来干什么?” 老妇把袖子一撸:“烧水。” “城外也要烧。” “这边人多。” “你儿子不是守东门?” “他让我走。” “那你还回来?” 老妇把一勺热豆浆塞他手里:“他守他的门,我守我的锅。昨天不是说过?” 钱掌柜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端着那碗豆浆站在雪里喝完,碗底还剩一点豆渣。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片尖叫。 不是封界线。 是人群乱了。 一队刚出城的百姓突然往回挤。最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看不见,仍在往前推。一个孩子被挤得只剩半张脸露在大人腿间。 谢听雪从墙头跃下。 她没有拔剑。 落地时左脚踩上车辕,借车轮一弹,整个人直接翻进人群中间。她先用剑鞘横在两个成年男子胸前,把他们向两侧推开半尺,再俯身一把拎起那个孩子衣领。 孩子刚被提出来,一只鞋掉了。 谢听雪单手抱人,回身一脚踢开倒下的竹筐,给后面空出一条脚缝。 “别跑!” 她声音不大,却很冷。 “前面出什么事,先说。” 有人指着城外。 雪幕里,一排黑影正横在官道中央。 不是昨夜的禁卒。 是人。 活人。 九朝都有。 旗帜卷在雪里,最中间是一队中州玄甲。 领头将领抬手:“奉九灯合令,青石城民不得擅迁。” 程峤走上城门台,脸一下黑透:“谁的令?” “九帝印。” “哪位活人落的名?” 将领不答。 “没活人落名,也敢拦我的城民?” “城民离散,会使乱势扩大。” “所以把人关城里等死?” “守城待援。” 钱掌柜在后面气笑了:“援兵就是你们?你们先堵路?” 将领眼神沉下来:“退回城中。” 没人动。 雪越下越密。 那位老妇还端着豆浆锅,忽然小声问:“我能过去吗?” 将领看见她腰上没有军籍,只道:“回城。” 老妇点点头。 然后把一勺滚烫豆浆直接泼在最近那匹军马眼前。 马受惊扬蹄。 “跑!”她喊。 队伍一下动了。 不是向回。 是向前。 将领脸色骤变,抬枪喝令:“结阵!” 谢听雪把孩子往姜小禾方向一送,剑已出鞘。 “程峤,开人路。” “你呢?” “开刀路。” 第一排玄甲压枪。 枪林足有三层。 谢听雪没有正冲。她贴着撤民队伍左边走,利用两辆牛车之间的窄隙逼玄甲不能展开。第一枪从车轮上方扎来,她侧腰让开,剑背贴枪杆滑进去,手腕不翻,只靠前臂向下一压。 枪头砸地。 她踩上枪杆。 第二枪从胸口来。 谢听雪脚下沿杆前滑半步,身体突然下沉,第二枪从发顶掠过。她已经冲进第一名玄甲胸前,剑柄撞咽喉,肩膀接着一顶。 甲士后退,撞乱第二排。 “别杀人!”陆临渊从右侧喝道。 “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第三剑只削断枪缨和护腕皮带。 玄甲失枪,却没断手。 另一侧程峤就没这么细。 他刀背横砸,把一名拦路军士直接拍进雪泥里。第二人挺枪刺腹,他把刀一竖,用刀脊卡住枪刃,左手顺着枪杆往前摸,抓到对方手腕后猛地一拧。 枪脱手。 程峤抬膝撞胸。 “青石人走不走,轮不到你替他们点头!” 顾长庚没有进人群。 他盯着阵后那面九灯令旗。 旗上九道金纹并非同亮,只有八道。 青梧那一道是暗的。 “陆临渊!” “看见了。” 两人同时明白。 青梧帝尸的印脉已经断,所以这道“拦迁令”不是九具帝尸共同下的。 有人借了另外八道印,补成一张合令。 活人在替尸体把人关回去。 陆临渊越过两名玄甲,直奔令旗。 领头将领终于动手。 他枪比寻常军枪短一尺,显然专打近身。第一刺不取胸腹,只点陆临渊前脚脚背。陆临渊抬脚避开,对方枪尾立刻横扫膝窝。 这人很懂步法。 陆临渊被迫跃起。 人在半空最难改向。 枪尖已经抬到他肋下。 陆临渊没有硬扭。他左手抓住旁边牛车棚杆,借杆子的弯曲把身体横拉半尺。枪尖仍扎进衣侧,擦过皮肉,却没进肋骨。 他落地时右臂旧伤被扯得一麻。 将领追枪。 “你救得了一城,救得了九朝?” 陆临渊没有答。 第二枪到面前时,他突然不退,反而前踏。 枪尖太近,已经没有足够距离完全展开。 陆临渊右手压枪杆,左肘撞对方持枪臂内侧。两人肩膀撞在一起,甲片发出闷响。他疼得眼前一黑,却趁那半息把掌心按在令旗杆上。 照骨纹亮。 八道金线底下,还有一道极细的人血印。 不是帝尸。 是活人的手印。 陆临渊一眼记住那道血纹。 下一刻,将领头槌撞来。 砰! 两人同时后退。 陆临渊鼻梁立刻见血。 钱掌柜远远看见,倒吸一口冷气:“读书人打架怎么也用头?” 顾长庚道:“你先别评价。” 他一道雷落下,精准劈断令旗最上方的铜环。 旗面失去牵引。 八道金纹一齐黯淡。 玄甲阵里不少人脸色随之变了。他们并非全都愿意拦,只是军令压在身上。一个年轻军士先把枪放下。 接着第二个。 领头将领看见,咬牙还要再令,程峤已经把厚背刀插到他脚前。 “你的令没了。” 将领盯着刀。 “你还想拦?” 这一次,他沉默很久。 最终把枪放下。 东门重新开路。 那位泼豆浆的老妇第一个走过去,路过将领时还问:“喝不喝?锅里还有。” 将领没抬头。 老妇也不勉强,自己走了。 夜更深时,青石城已经送出四万七千余人。 可九门上方的黑金线也已经收进城内三丈。 何三尺守在钟楼,没有睡。 陆临渊上去找他时,老人正用布一遍遍擦钟槌。 “你知道这口钟底下有旧诏?”陆临渊问。 何三尺手停了。 “我师父说过,钟不能拆。” “为什么?” “拆了会看见不该看的字。” “什么字?” 老人摇头:“我没见过。” 陆临渊看着他。 何三尺最终叹了口气。 “但我知道怎么拆。” 他把钟槌放下。 “明早之前,你们若能把钟翻过来。” “钟腹里,应该还有一层。” 就在这时,远处九灯方向忽然亮起八道金光。 第九道迟了一息。 随后也亮了。 谢听雪站在城墙上抬头。 青梧那具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帝尸胸口,重新亮了。 有人把被他们切断的那条印脉,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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