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巧拒征调，固守根本

斥候的急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磨庄田。 北方边境村镇遭突厥游骑洗劫的消息飞速传开，庄内数万百姓人心惶惶。道路之上，一批又一批满身尘土、面带惊恐的逃难百姓，向着水磨庄田奔逃而来。哭喊声、车马声，远远传到庄墙之外。 庄门之外，大批难民挤在壕沟外围，叩求庄门开启，只求能入庄躲避胡骑刀锋。 庄内，书房之中。 那份州县征调团练北上助战的公文摊在案上，墨迹尚新。 官府的催促差役已经等候在前厅，等着沈家给出答复。一旦答复稍有差池，便是万丈风波。 李灵溪蹙眉道：“如今北地游骑已入关中，事态危急。差役在外等候，我们的回复，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沈越缓缓颔首，心中计策已定。 “不能硬抗官府政令，也绝不能把千余团练派去北疆旷野和突厥骑兵死战。步卒对阵胡骑野战，乃是死局。千名团练是数万老弱妇孺的屏障，一旦主力尽出，庄田便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突厥游骑、溃散乱兵随时可以踏平此处。” “但是，家国大义不能丢，姿态必须做足。” 说罢，沈越神色一变，又换回那副心智稚钝的模样，垂手坐在一旁，把玩一枚木刻小鸟，朝堂公务一概交由李灵溪出面应对。 夫妻二人移步前厅。 两名县衙差役一身风尘，神色急迫，见二人出来，立刻上前。 “沈夫人，公文已然送达。突厥胡虏逼近京畿，州县传令，命沈家团练即刻整备，择日开拔北上，赶赴北线隘口协防官军，抵御突厥。还请夫人速速点齐兵马，莫要耽误军国大事！” 差役语气严厉，带着官府的威压。 李灵溪敛衽一礼，神色庄重，不卑不亢。 “国难当头，胡虏寇边，沈家世受大唐恩泽，心中岂敢推诿。” 开口先表忠心，堵住“漠视国难”的口实。 两名差役神色稍缓，静待下文。 可紧接着，李灵溪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情势，实在有万般难处，还望二位差官回禀县令大人。” “如今北方游骑已经窜入关中，各地溃兵、流匪四处横行。我水磨庄田之内，收容流民数万，大半皆是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庄外逃难百姓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若是我沈家千名团练尽数拔营北上，庄中空虚，无兵镇守。一旦突厥小股游骑或是溃匪突袭，数万百姓便会任人屠戮。” “京畿后方若是大乱，数万生灵涂炭，同样会拖累北边官军大局。守护京畿后方安稳，亦是为国分忧。” 差役脸色一沉：“朝廷有官军戍守京畿，何须乡勇固守庄园？圣旨令各地团练赴北御敌，夫人这般说辞，难道想要抗命吗？”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越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惶恐，紧紧攥住李灵溪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不能走……护卫都走了，坏人骑马过来，会杀人抢粮食，好多老人小孩会死的……” 他面色发白，满脸惊惧，仿佛已经看见胡骑屠戮庄田的惨状，反复念叨，“要保护庄里的人，不能全都出去打仗……” 一副痴愚之人惧怕兵祸、护着家眷百姓的模样，浑然不懂得什么朝堂军令。 这番模样落在差役眼中，让他们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他们可以逼迫乡绅，可以呵斥世家，却不好厉声逼迫一个心智残缺的主人。传扬出去，官府逼迫痴人舍弃数万百姓家园，赴北送死，于官声大为不利。 李灵溪顺势接话：“夫君心智不全，心中只知护佑庄中百姓。民妇身为沈家主母，亦不能置数万依附百姓于不顾。” “不过沈家绝非袖手旁观。” 她话锋一转，给出折中方案。 “我沈家可抽调两百辅兵，携带大量粮草、干肉、药草，送往北边官军大营，供大军所用。两百人手听从边关将官调遣，搬运辎重、修筑营垒，效力军中。” “庄内余下八百团练，绝不闲置。固守水磨庄田，肃清周边溃兵流寇，收容逃难难民，稳住长安东郊这一片后方土地。不让匪患祸乱京畿，不让后方生出乱子，使北边官军无后顾之忧。” “一支出力于前线，一支守土于后方。前后皆为国效力，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既没有完全拒绝官府调令，拿出人手物资支援前线，尽了子民报国的本分；又死死把主力八百精锐扣留在庄田，绝不离开根基之地。 两名差役对视一眼，面露迟疑。 他们只是奉命传檄，并无权限擅自更改州县军令。 “夫人所言，我二人做不得主。我等会将沈家这番回话原原本本回禀县令，等候上官定夺。” “理应如此，有劳二位差官。”李灵溪点头，又让人取来银两作为差役盘缠，礼数周全。 差役不再久留，转身离去，赶回县城复命。 前厅安静下来，沈越瞬间褪去惶恐憨态，眼神恢复清明冷静。 “县令那边，必然会十分为难。”沈越缓缓说道，“一边是朝廷北上御敌的军令，一边是数万百姓安危，还有我们沈家如今在城郊举足轻重的地位。强行逼迫我们尽数出兵，一旦庄田失守，数万流民暴乱，这个罪责，县令担不起。” “再加上秦王府此前和我们结下善缘，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他也不会坐视我们被强推上绝路。” 李灵溪轻轻点头：“东宫虽忌惮我们，可如今大敌突厥当前，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逼迫激起民变。数万流民都仰仗沈家活命，若是逼得太急，城郊大乱，太子同样要承担罪责。” 道理很明白，可世事不会就此安稳。 “就算县令同意这套折中方案，祸事依旧不会少。”沈越走到窗边，望向庄门外源源不断涌来的难民，“北地战火持续南下，还会有更多逃难之人涌向我们这里。庄内粮草、住处都在承受巨大压力。另外，被打散的溃兵，才是比突厥游骑更加棘手的麻烦。” 官军战败溃散之后，大量失去建制的士兵，手中持有兵器，无粮无饷，便会化身盗匪，四处劫掠。 就在这时，门外快步闯入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单膝跪地禀报。 “姑爷！少夫人！十里之外，来了一支数百人的溃兵！手持刀兵，劫掠沿途村落，正朝着水磨庄田方向而来！看样子，是盯上我们庄田的粮草积蓄！” 轰！ 新的危机，转瞬便至。 突厥铁骑尚未杀到，大唐自己的溃散兵马，已经持刀扑向这座乱世之中的避难堡垒。 沈越双目微凝，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庄墙守御兵力即刻就位。野战锐士列阵待命，关闭外庄侧门，只留正门。” “这股溃兵，若是安分，便可收容安置。若是意图劫掠，那就——就地击溃！” 庄田之内，号角呜呜吹响。 一声声号角响彻四野，八百团练瞬间甲胄上身，持戈登墙。 水磨庄田，第一次要面对来自本国溃兵的刀兵威胁。乱世的残酷，已然来到大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