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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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定北县没有人睡得着。 伤员挤在城根下的棚子里,沈墨和几个妇人忙了一夜,把能用的布条都撕了当绷带。布条不够了,就撕被单;被单不够了,把衣服撕成条。一个老妇人忙到后半夜,手都在抖,还在给一个受伤的新兵缠伤口——那个新兵睡着了,她缠完,给他掖了掖被角,蹲在一边缓了好一会儿。 城墙上的守军轮流休息——睡的人靠在箭垛底下,抱着刀,一有动静就惊醒。北边三里外,千夫长的营地里篝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马嘶和低沉的鼓声。每隔一阵,就有几骑北戎骑兵举着火把绕城跑一圈——那是千夫长在提醒城里的人:他还没走。 陈牧没有睡。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数了数能站的人——打了一天,能打的还剩一百出头。箭矢不到三百支。滚木礌石用掉了一大半。城门被撞出了好几道裂缝,全靠沙袋顶着。 他走到北墙的城楼,看到李青莲靠在那里。李青莲没有睡,他靠着墙,借着月光擦刀——那把他白天砍卷了刃的刀。看到陈牧过来,他说了一句:“明天还这么打,我守你左边。” “明天不一样。”陈牧说,“我算了——他们昨天把箭射了大半。今天那一阵,比昨天稀多了。” “稀,也是箭。”李青莲说,“你别往最前面站。” 陈牧没有接话。他站在北墙的城楼上,看着北方那片篝火。他心里清楚——如果千夫长明天还这么攻,定北县撑不过第二天。但他也知道,千夫长也未必撑得起再打一天。 天蒙蒙亮的时候,北边响起了号角声。 千夫长的营地动了。骑兵列队,冲车推出,云梯扛起——比昨天还早。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军阵重新压过来,心跳得很快。他握紧了刀——刀还没开刃,但今天,他不打算再站在箭垛后面了。 第一波还是箭雨。但这一次,北戎的箭明显比昨天稀了——他们带了一天的箭,昨天射了大半,今天补给不上来。城墙上的人蹲在箭垛后面,躲过稀疏的箭雨,然后抬头——看到了一个机会。 “弩手!放!”赵铁柱吼了一声。 十九架军弩同时开火。弩箭越过城头的箭垛,钉进推冲车的北戎士兵群里。这一次没有了箭雨的压制,弩手们放得又稳又准——第一排推车的倒了七八个,冲车的推进明显慢了下来。 “抛石机——砸!” 周瑾一夜没睡,带着人把抛石机重新加固了一遍,又搬来了一批更重的石头。第一发石头砸出去,正好落在一架冲车的正中——轰的一声,那架冲车的车架当场散了,木料崩了一地。推车的北戎士兵四散奔逃。 千夫长在远处看着,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隔了一夜,这座小城的火力反而更凶了。他命令骑兵压上去掩护——但骑兵一靠近,城墙上的军弩就换上了铁箭,专门射马。一匹战马中箭倒地,上面的骑兵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 战斗从清晨打到上午,北戎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弱。冲车被砸坏了三架,云梯被推倒了两轮,城下的尸体越堆越多。北戎士兵开始犹豫——冲锋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昨天慢了。 千夫长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那面还在飘的旗。他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说了几句什么——千夫长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城墙,然后忽然调转马头。 “撤。” 大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两千多人,默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退得很快,连地上的尸体都没来得及收。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反应过来,喊了一声“退了!他们退了——”,接着满城都喊了起来。欢呼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在雪地里传出很远。 陈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退去的黑潮。他没有欢呼。他靠在箭垛上,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城墙上那些倒在血里的兄弟——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城墙上的守军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瘫着笑,有的疯了似的往城墙下跑——去抱自己的家人。狗剩从城墙根的地窖口探出头来,看到陈牧,跑过来,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不说话。陈牧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傍晚,伤亡统计出来了。 阵亡五十八人,轻重伤一百多人。定北县这一仗打下来——守城的兵,加上临时上墙的壮丁,几乎人人带伤。赵铁柱左胳膊又挨了一刀,李青莲后背被箭擦了一道,周瑾累得瘫在铁匠铺里,沈墨的双手全是血口子。 沈墨把统计数字念给陈牧听的时候,声音很平。念到阵亡名单,他停了一下,跳过了一个名字,又继续往下念。陈牧注意到了,问:“刚才那个,叫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下:“王二有。” 陈牧愣住了。王二有——那个第一天登记进城、跟着商队跑了一趟青石镇、教他跑步步子的年轻人。 “他昨天在城墙上——”沈墨说,“挡了一架云梯。” 陈牧没有再问。他站在城墙边,看着城外那片还没收拾的战场,很久没有说话。 千夫长退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是一个被俘的北戎伤兵交代的——他说,千夫长在撤军的时候,对副将说了一句话: “这座城,老子记住了。下次再来——就不是两千人了。” 这句话传到陈牧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墙上包扎手上的伤口。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住了就记住了。”他说,“下次再来——我们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那天晚上,周瑾把一份图纸放到了陈牧桌上。图纸上画着一架投石机——不是今天那架临时改的简陋货,是一架结构完整、配重合理、能打三百步的正经投石机。 “今天那架,是赶出来的。”周瑾说,“这个——是我在工部的时候画的。如果材料够,能造出来。以后北戎再来——让他们尝尝这个。” “要多久能造出来?” “开春之前,能造一架。”周瑾说,“要是铁件跟得上——两架。” 陈牧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图纸上的线条很细,每一处的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今天在城墙上,周瑾那架临时改的抛石机救命的场景——如果有一架更好的,下次北戎再来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打得这么惨了。 “造。”他说。 “人手呢?” “你挑。铁匠铺的人,随便你调。”陈牧顿了顿,“这是定北县欠你的——你拿半袋米的俸禄,干了别人一辈子都干不完的活。” 周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图纸收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我画的这些东西,从今天起,都是定北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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