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血牙族

次日清晨，昨夜一夜无事，荒原上的风暂时歇了。 远征军停在一片低矮石丘后。 陈渊坐在马背上，血瞳在眼底悄然浮起。 数百步外，一座部落依山而建。 外围立着削尖的巨木栅栏，栅栏外侧插满染血的兽骨桩，三座石砌哨塔高高耸起，塔上有持矛的身影来回走动。 那些身影与寻常妖魔不同。 形躯干，手脚与人族无异，不过脸颊、颈侧长满赤色短毛，也有人额生短角，背后垂着兽尾，披着兽皮甲，腰间挂着骨刀。 半人半妖。 “血牙族。” 陈渊收回血瞳，视线落在谷口上方那面大旗。 旗面由暗红兽皮缝制，上面绘着一张张开的巨口，四根獠牙交错如钩。 韩破军拄着霸王枪，抬头打量石垒。 “外围至少三百战士，里面藏了多少，暂时看不出来。” 周野摸了摸腰间骨刺战刀，压低声音：“陈哥，咱们要不要先占两边高地？万一他们翻脸，咱们也不至于被堵在谷口。” 林七带着几名弩手绕向左翼，他半蹲在岩石上，重弩架稳，鹰眼隔着晨雾扫过哨塔与木栅之间的缝隙。 赵铁衣则盯着那些血牙族勇士看了片刻，低声道：“这些家伙拿着火把，岗哨也分得明白，不像散妖。” “不着急，看看再说。”陈渊道。 韩破军侧头看他。 “跟妖族讲规矩？” “不是讲规矩，是看它们愿不愿意活。” 陈渊从怀里取出一枚兽骨令牌。 令牌通体乌黑，边缘粗糙，正面刻着一只蜷卧的老狐，狐目处嵌着两粒暗红石珠。 老狐狸临走前塞给他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赵叔。” “在。” “你带两个人过去，白旗开路，把令牌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北境远征军要见血牙族长，不为攻寨，只为谈镇妖骨门的事。” 赵铁衣接过令牌，掂了掂。 “俺去说？少将军，这可是一帮长獠牙的主儿。万一它们不认牌子，俺去不是白给它们添道菜？” 陈渊看着他：“你这张脸，看着不像好吃的。” 赵铁衣咧了咧嘴：“那倒也是，肉老，塞牙。” 他转身挑了两名老卒，用白布绑在短枪上，举旗走出石丘。 远征军随之散开。 周野率冲锋什压住正面，刀锋半出鞘，林七的弩手什占住左右高处，弩箭不离弦。 韩破军则站在陈渊身侧，霸王枪斜插地面，枪锋对准谷口。 赵铁衣三人刚走近，石垒后便探出十余支骨矛。 “止步！” 一名血牙族勇士站上木栅，声音粗砺。 他身高近九尺，双臂肌肉虬结，半张脸覆盖着血色毛发，嘴里两枚犬齿外翻，握矛的手背上还有未干的黑血。 赵铁衣停在三十步外，举起令牌。 “北境远征军，求见血牙族长。” 那勇士本想喝骂，目光落到令牌上后，瞳孔却猛地一缩。 他从木栅跃下，快步走到近前，却没有伸手接，只死死盯着令牌上的老狐纹路。 “这是……狐祭令？” 赵铁衣一听这名字，心里便有了底，腰杆也挺直些。 “认得就好，我们将军说了，要谈镇妖骨门的事。” 血牙族勇士的脸色变了几变，回头吹响骨哨。 呜—— 低沉哨声传入山谷。 片刻后，谷口的木栅缓缓分开，一队披着赤甲的血牙族勇士列阵而出。 为首者接过令牌，翻来覆去验看半晌，才沉声道： “族长同意见面。” “只能三个人入谷。” 赵铁衣回头。 陈渊已策马走来。 韩破军当即按住枪杆：“我陪你进。” “俺也去。”赵铁衣把白旗扔给身后老卒，“令牌是俺拿过去的，总得看看它们认不认人。” 陈渊点头。 他没有带冰骨刀，只在腰间挂了斩妖刀。 韩破军卸下霸王枪，换了一柄短枪，赵铁衣也只带旧刀。 三人在血牙族勇士引领下穿过木栅，向部落深处走去。 谷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石屋沿着山坡层层堆砌，屋顶压着厚兽皮。 篝火旁，有妇人正在剥取妖兽皮毛，几个幼童抱着木矛躲在石墙后，偷偷看向三个陌生人。 他们的脸上有毛发，也有獠牙，却没有低阶妖魔那种混沌凶戾。 一个年幼血牙族孩子被陈渊目光扫到，立刻缩回母亲身后。 那妇人抬手护住孩子，眼中有戒备。 赵铁衣压低声音：“还真是过日子的地方。” 部落正中立着一座巨大骨帐。 帐门由两根兽王肋骨撑起，骨面刻满晦涩纹路。 八名血牙族精锐守在门前，气血沉厚，最弱也是炼骨境。 骨帐帘幕掀开。 沉重脚步声落下，地面仿佛也随之一震。 一头庞大的身影从帐中走出。 它足有丈二高，肩背宽阔如石墙，浑身覆盖血色长毛。 胸膛与双臂上遍布陈年伤痕，嘴边两根獠牙外露，几乎垂到下颌。 妖族四阶巅峰。 它站在台阶上，俯视陈渊三人，眼底泛着压迫感十足的暗红。 “人族。” 声音低沉，像巨石磨过地面。 “谁给你的狐祭令？” 陈渊抱拳：“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狐狸。” 血牙族长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接过令牌。 它粗大的手指抚过令牌边缘，神色慢慢沉下去。 “老狐还活着，倒是命长。” 随后它转身走入骨帐。 “进来。” 帐内燃着暗红火焰。 火焰旁摆着数只石碗，碗中盛满兽血。 最里面的石台上，供着一块半人高的古老兽骨，骨面刻满血线，其中几道已然黯淡。 血牙盘膝坐下，庞大身躯压得兽皮微微凹陷。 “你知道镇妖骨门里封着什么？” “上古血魔。”陈渊道。 血牙眸光一凝。 “你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 陈渊没有解释。 血牙抬手按在那块古骨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上古镇妖骨门封着的，不是一头寻常妖兽，而是一尊血魔。它生于血海，吞食万灵精血。它若破封，天会降血雨，地会涌血泉，整个荒原都会被血色吞没。” 帐中火焰晃了一下。 血牙继续道：“血牙族的祖先，是妖族与人族混血之后留下的一脉。我们不属于王庭，也不为人族卖命。世代守在这里，只为看住另一半钥匙，不让任何人打开骨门。” “钥匙毁不掉？”陈渊问。 “毁掉，封印立刻崩。” 血牙看向陈渊，獠牙微微露出。 “可如今，族里有人不想守了。” 它抬起手，石台上的古骨微微震颤。 “少壮派首领黑牙，认为血魔不是灾祸，而是血牙族崛起的机会。他想借血魔之力洗炼血脉，吞并荒原部落，成为新的王。” “长老派不答应？”韩破军开口。 “长老们守了几百年的祖训，怎么会答应？” 血牙的手掌缓缓收紧。 “可黑牙身边，跟着一个千面妖。” 陈渊眼神微动。 血牙咬牙道：“四阶初期，擅长变化形貌，伪装气血。它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亲人、守卫、长老，甚至是我。近些日子，长老派已有数名核心人物死在它手中。” “没人分辨得出？”赵铁衣问。 血牙脸上血毛微微竖起。 “它的形貌没有破绽，气血也能伪装。祭师死前留下预言，说部落将有披着族长面孔的恶鬼出现，饮尽守门者之血……可直到现在，我们仍找不到它。” 帐中安静下来。 忽然，帐后传来一声骨片碰撞的轻响。 血牙猛地回头。 帐幕阴影中，又走出一道身影。 同样丈二身高，同样血色毛发，同样外露獠牙，连右肩那道斜贯胸口的伤疤，也与血牙一模一样。 “族长。” 血牙的护卫之一走了进来，站在血牙旁边，突然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白骨短刀。 寒光一闪！ 骨刀直刺血牙的心口！ 距离太近，血牙刚转过身，骨刀已到胸前。 陈渊双目骤然染上一层血色。 血瞳，全开！ 护卫的形貌完美无缺，连呼吸、毛发与伤疤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在血瞳之下，它体内的气血却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错位。 模拟出的气血沉重有力，骨髓深处却少了一缕真正属于血牙族的厚重。 那股阴冷诡异的妖气，藏得极深，却瞒不过血瞳。 “族长，小心！” 陈渊厉喝。 同时，腰间斩妖刀脱手而出！ 嗖——！ 刀锋裹着森寒白气，撕裂帐内空气，精准撞上那柄骨刀。 铛！ 巨响炸开。 假护卫手腕一偏，骨刀擦着真正血牙的胸口划过，带起一蓬血色毛发。 血牙暴怒，反手一掌轰出。 狂暴气血如山崩般压下！ 那假护卫没有硬接，借着刀锋碰撞的反震向后飘退。 丈二身躯在半空诡异扭曲，血色毛发化作大片黑雾，眨眼缩成一道瘦长黑影。 “果然能看穿我……” 黑影发出一声似男似女的轻笑。 “陈渊，你这双眼睛，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下一刻，它撞破帐后兽皮，化作黑影遁入部落深处。 “拦住它！” 血牙一声怒吼，骨帐外的血牙族勇士迅速追出。 可那道黑影掠过石屋时，身形不断变化。 一瞬是披甲勇士，一瞬是抱着孩子的妇人，一瞬又成了满脸惊恐的幼童。 追兵不敢贸然出手，稍有迟疑，黑影已钻进密集石屋之间，彻底没了踪迹。 血牙冲出骨帐，一掌拍碎身旁石柱。 碎石四射，尘烟翻涌。 “黑牙那小子……” 它胸膛起伏，掌中血迹滴落，声音像压着火。 “竟然敢派千面妖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