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谢姑娘赔不起屋顶

红衣女子说今夜第一件货不卖钱。 台下反而更安静。 地下黑市里，免费通常比高价更贵。 “卖一个秘密。” 她站在拍卖台中央，红色外衫松松束在腰间，袖口缀着十二根细线。灯火一照，线头像十二点针芒。半幅黑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今夜混进来十位生客。” 苏听澜身后，马三宝呼吸一停。 红衣女子抬手，先指向门边四名旧部：“四位自称不进铺、不看拍卖的短工，从进门到现在，一共看了十三次出口，没看一次货。” 四人同时低头。 她又指两名商队伙计：“两位北朔译人是真的，衣领却没有商队主家的记号，说明主人没来，借来的身份。” 台下已经有人转头看向苏听澜一行。 顾昭宁右手垂在斗篷下，离拆开的枪杆只差半寸。 红衣女子继续道：“那位高个护院更有趣。买卖人口时想拔刀，见顾家旧枪头时想杀人，站姿还像门后有三百军士等她发令。” 有人低笑：“顾家的人？” “我可没这么说。”红衣女子眨眼，“也可能只是天生脾气不好。” 顾昭宁的脾气确实更不好了。 “哑账房呢？”台下有人问。 “她不是哑。” 宁知微平静抬眼。 “真正的哑者听见别人说自己不会说话，不会下意识抿唇。她从进门到现在记了三十七笔账，偷了一张蜡页，还认得双页针孔。” 收账人猛地回头。 宁知微袖中的证物忽然变得很重。 红衣女子最后看向苏听澜：“至于这位掌柜，披肩是北朔的，鞋是临渊的，砍人价钱像做了十年买卖，摸钥匙的次数却比摸钱袋多。” “不是来收旧粮。” “是来开一扇不该开的门。” 黑市守卫开始向拍卖台靠拢。 顾昭宁低声道：“我挡前面，你带人退。” 苏听澜没动：“她若要抓我们，不必先说这么多。” “或是在等落闸。” 红衣女子像听见了，笑道：“顾护院猜得对。街口三道闸已经落了两道，第三道还差——” 她抬起一根手指。 “现在。” 轰的一声，入口铁门落下。 数十名守卫拔刀。台下买家立即后退，没人想替一群身份不明的人送命。 苏听澜将手伸向腰间铜哨。 红衣女子却先打了个响指。 拍卖台后方突然冒出浓白烟雾。不是毒，只是混了辣椒与生石灰的障眼烟。守卫第一口吸进去，咳得睁不开眼。红衣女子扯下一根袖线，线头带着火星，沿台边提前铺好的药粉飞快烧开。 十二盏油灯同时熄灭。 地下长街陷入黑暗。 “低头，贴右墙，数七步。”她的声音从烟里传来。 顾昭宁没有立刻照做：“凭什么信你？” “因为左墙上有弩。” 下一瞬，弩箭贴着她斗篷钉进地面。 顾昭宁不再争，护着苏听澜等人靠右移动。宁知微数到第七步，脚尖碰到一道半开的木门。马三宝推门，门后是堆满空酒坛的小室。 十一个人全部进去后，红衣女子最后闪身入内，反手合门。 外面守卫在烟中乱喊。她取下发间一根铜簪，插进墙缝转了半圈，酒架无声移开，露出一条只容侧身通过的夹道。 “跟我走。” 苏听澜问：“去哪？” “避搜查。” “价钱？” 红衣女子看她一眼：“先欠。” “欠账要留名。” “谢红绡。” “真名？” “今晚是真的。” 夹道尽头是一间废弃酒窖。谢红绡按下机关，墙面一块砖翻转，恰能看见长街，却不会被外面发现。 守卫开始逐摊搜人。 白面具收账人走上拍卖台，先检查黑帘，再捡起谢红绡留下的半幅面纱。他没有发怒，只对身边人道：“封水门，找红十二。” 叶惊霜提过，红楼弃徒不用本名，只按颜色和序数称呼。 谢红绡便是红十二。 “你是红楼的人。”宁知微第一次在黑市开口。 谢红绡回头：“哑账房果然会说话。” “他们在找你，不只找我们。” “准确说，是先找我，再顺便杀你们。” 顾昭宁已将枪杆接好一半：“你故意拆穿身份，是为了借我们制造混乱。” “也为了救你们。” “先后顺序呢？” “看心情。” 顾昭宁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苏听澜却问：“图是你换的？” “我只换上下。” “覆墨呢？” “周短工。” “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一点。他替许先生做事，白日搬纸，夜里走东井。你们若按假图分兵，井下三道闸会把陆世子、顾将军和叶姑娘分开。” 谢红绡报出三个人身份时，语气仍像说笑。 顾昭宁枪头已经抵到她颈边：“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枪刃再往前一寸，会割破我最喜欢的衣领。” “说正事。” “地下粮库是真的。五千石只是旧数，如今剩多少不知道。主账在拍卖台后黑帘下方，每次收市后由许先生亲自带进粮库。” “你自己拿不到？”宁知微问。 “拿得到匣，拿不到里面的账。” 谢红绡用铜簪在灰墙上画出机关。主账匣压着三根不同方向的簧，开错一道，黑帘后的落闸会先封门，再向匣内灌油。许先生每次开启都带两名账房，一人报当日外账总数，一人报蜡页总数，数字相合才转钥匙。 “我能仿钥匙，不能提前知道今晚总数。” “所以你要一个会看双页账的人。”谢红绡看向宁知微。 宁知微道：“你昨夜便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但我知道王府查雪仓时，有个姑娘能从烧掉半页的账里找出另一半。” “还要一个能让顾家军不当场抓你的人。”她又看顾昭宁。 顾昭宁枪尖仍没放下：“你高估了自己。” “也要一个肯为了三名债工停手、又肯为了更多人暂时不停手的掌柜。” 最后这句说的是苏听澜。 她踩王府屋顶、换地图、把自己摆上拍卖台，不是随便找一群人替她挡刀。她挑的是一支能开账匣、能调兵、也可能在拿到秘密后仍让她活着的队伍。 苏听澜道：“你观察王府多久？” “雪仓起火那晚便在。” “为何不早出现？” “那时你们只能救我，不能保我。现在你们敢查两国的粮和马，才有资格谈庇护。” 这句话不客气，却不是假话。 宁知微问：“许先生是谁？” “今晚戴白面具的那位。明晚可能换一个。许不是名字，是管账的位置。” 她证实了宁知微的判断。 “你为何告诉我们？”苏听澜问。 谢红绡脸上的笑意浅了一点：“因为红楼要我偷主账里一页。偷到后灭口，偷不到也灭口。我不喜欢两条路都死。” “所以要王府保你。” “聪明。” “王府也会被你牵连。” “已经牵连了。屋顶都让我踩过。” 苏听澜伸手：“欠条。” 谢红绡挑眉：“现在？” “现在。” 她从腰间解下半张纸，递过去。正是王府收到那张“借图一观，瓦钱先欠”的另一半。两半合在一起，背面还多了一行小字：若想找粮，别走井。 “为什么分两半？”宁知微问。 “一半让你们发现我，一半证明台上的人就是我。” “也可能有人抢了你的半张。” 谢红绡笑道：“宁姑娘，你活得不累吗？” “比死得不明白好。” “有道理。” 外面搜查越来越近。白面具许先生走到酒坛室门前，用刀鞘敲了两下。 谢红绡神情第一次完全没有笑。 “夹道只能藏半刻钟。后面连拍卖台机关室，出去便是主账；另一头通水沟，可以撤。” “你要我们现在选？”顾昭宁问。 “我只给路，不替你们选。” 苏听澜看向宁知微。宁知微已经拿到双页蜡纸，证明主账与宁衡旧法有关；看向顾昭宁，她还记得被锁在后台的三名债工；看向马三宝，十一颗白豆仍在，没有人掉队。 “先带我们看主账位置。”苏听澜道，“不动账，确认路。随后撤出去重新定计划。” 顾昭宁皱眉：“机会只有一次。” “正因为只有一次，不能在不知道粮库人数、出口和转运时间时硬抢。” 谢红绡看着她：“苏掌柜比陆世子更能忍。” “你见过他？” “屋顶上见过。脸不错，轻功一般。” “看脸收费。” “多少？” 苏听澜将合拢的欠条拍到她手里：“十片瓦、两根木楔、修缮人工，加上偷看地图和看世子的费用，总计九两四钱。” 谢红绡低头看账。 “能赊吗？” “不能。” “用主账抵？” “先验货。” 谢红绡把欠条卷好，收进红线机关匣。 “好。” 她再次笑起来，推开通往拍卖台后的暗门。 “那便请未来债主先看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