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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2章 风把落叶吹进了旧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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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婶抱着阿黄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的、止不住的颤。像冬天水管里最后一滴要落不落的水,挂在管口,颤颤巍巍,就是不掉。 阿黄的身体已经凉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很轻的、很薄的凉——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之后,在风里飘了很久,最后落在地上的那种凉。不刺骨,但透着一股子“已经结束了“的安静。 王婶的眼泪滴在阿黄的脑袋上。 “你个傻狗……“她哽咽着,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你等了一年零三个月……到底还是没等到。“ 她抱着阿黄,坐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蓝格子布皱在她手肘下面,压住了几片落叶。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不知道是她靠上去压到的,还是风。 小蕊是跟着王婶一起来的。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七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得“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奶奶抱着阿黄哭,就知道自己不能进去。 “奶奶,“她小声说,“阿黄是不是睡觉了?“ 王婶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阿黄的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蕊走进来,蹲在奶奶旁边。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阿黄垂在外面的那条右后腿——瘸的那条。腿已经硬了,像一根干树枝。 “它不疼了吧?“小蕊问。 王婶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看着小蕊的眼睛——那么干净,那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不疼了。“她说。 ------ 王婶给老李的儿子打了电话。 老李的儿子叫李建军,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李走的时候他在,哭得比谁都大声,说“爸我对不起你“,然后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但从那以后,他只寄过两次钱回来,每次五百块,附一张纸条:“婶,帮我给阿黄买点肉。“ 王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建军啊,阿黄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啥时候?“ “今天上午。在我怀里走的。“ 又是一阵沉默。 “婶,您把它……“ “还没动。等你回来。“王婶说,“它跟了你爸一辈子,得由你送它。“ 李建军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王婶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王婶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看着藤椅旁边的阿黄——小小的、瘦骨嶙峋的一团,蜷在落叶堆上,像一团揉皱了的旧毛线。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厨房。老李的搪瓷缸还在灶台边上——那个掉了漆、杯口有一个小豁口的搪瓷缸。老李生前用它泡茶,茶叶放得极浓,喝到最后杯底总剩一层碎叶。 王婶拿起搪瓷缸,发现缸底还有一点干了的茶渍。她用手指蘸了一下——硬的,褐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她把搪瓷缸放回原处,转身回到客厅。 阿黄的身边,那片金黄的银杏叶还在。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从落叶堆里捡起来,放在掌心。叶子很薄,叶脉清晰,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你留着它吧。“她轻声说,然后把叶子轻轻放回阿黄身边。 ------ 李建军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比王婶印象中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烟。 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 “婶,它……“ “在藤椅旁边。“王婶指了指。 李建军走过去,蹲下来。他看着阿黄——比他上次回来时又小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毛失去了光泽,像一堆蒙了灰的旧棉花。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手是粗糙的。跟他爸一样。 “爸走的时候,“他突然说,“它追出去了没有?“ “追了。“王婶说,“它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门口,被穿白衣服的人踢了一脚。后来门锁了,它就趴在门口,一直趴到天亮。“ 李建军没说话。他把阿黄抱了起来——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像抱着一个空壳子。 “爸以前跟我说过,“他说,声音很低,“他说阿黄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伴儿。比我还亲。“ 王婶的眼圈又红了。 “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她说,“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后来你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要不是阿黄陪着他,他那些年……“ 她没说完。 李建军抱着阿黄,在藤椅上坐了下来。藤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他坐在那里,闻到了藤椅上的味道——不是阿黄的味道,不是王婶铺的新布的味道。是更深处的、从藤条缝隙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味道。 烟草味。铁锈味。一点点肥皂的清香。 他爸的味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 他们商量怎么安置阿黄。 “埋了吧。“李建军说,“爸以前跟我说过,要是阿黄先走,就把它埋在护城河边。他说那地方阿黄去过最多次,春天看柳絮,夏天看荷花,秋天看落叶。它喜欢那儿。“ 王婶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去。“ ------ 那天晚上,李建军住在老李的屋里。 他睡在老李的床上——床单已经换过了,是王婶上周刚洗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枕头还是那个旧枕头,枕套上有一个小补丁——是他妈活着的时候缝的。 他睡不着。 他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眉眼弯弯的,在黑白相纸上微微地笑着。 他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晓春,1978年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灯—— 什么都没有。 藤椅在客厅正中间,空荡荡的。阿黄不在了。 但他好像还是听到了——那种微弱的、爪子划过地砖的声音。从门口到藤椅。五米。七分钟。 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爸,“他轻声说,“阿黄来找你了。“ ------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 李建军用一个旧纸箱装了阿黄。箱底铺了一层旧衣服——是他爸生前穿的几件秋衣,软的,有烟草味。他把阿黄放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也放了进去。 “带上吧。“他说,“你挑的。“ 王婶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纸箱抱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是老李生前用的那把,木柄磨得发亮。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护城河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邻居。老张头站在楼道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们走过来,把烟掐灭了。 “建军回来了?“ “嗯。“ 老张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手里的纸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每天带着它从这儿过。去河边。一天两趟。“ “我知道。“ “它是一条好狗。“老张头说。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卖早点的刘大爷喊了一声:“建军!“ 李建军停下来。 刘大爷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包子,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给你爸带的?“ “……不是。“ 刘大爷看了看纸箱,明白了。他把包子塞进李建军手里。 “给它带上。你爸以前每天早上都来买两个包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掰碎了给它。它最爱吃包子皮。“ 李建军接过热包子。塑料袋烫手。 “谢谢刘叔。“ ------ 护城河边的老地方。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石凳旁边的草地上,有一小块地方比其他地方平整——那是老李以前坐的位置,年复一年,屁股坐出来的。 李建军选了那块草地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他用铲子挖了一个坑——土很松,下面有草根,铲子下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爸以前在这儿种过向日葵。“他一边挖一边说,“就在这棵树旁边。后来向日葵被隔壁的小孩拔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坑挖好了。大约一尺多深。 他把纸箱放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个热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纸箱旁边。 “爸,阿黄来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填土。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土一点点盖住纸箱。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土填平了。李建军用铲子把土拍实,然后在上面放了几块石头——防止野狗来刨。 “够了。“王婶说。 两个人站在坟前,谁都没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腐烂水草的味道。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不是柳絮的季节了,但叶子还是有的。几片叶子在水面上转着圈,慢慢往下游漂去。 李建军突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一片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曲。 他盯着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叶子放在了那堆石头上面。 “爸,“他说,“你们团聚了。“ ------ 回去的路上,王婶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片叶子。“ “什么叶子?“ “就是一片普通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我梦见它躺在地上,等风来。等了很久很久,风终于来了,把它吹起来了。它飘啊飘,飘到了一扇打开的门前。“ 她停了一下。 “然后门里伸出一只手,把它接住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 “你爸的手。“王婶说,“我梦到的是你爸的手。“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 那天晚上,王婶回家后做了一件事。 她拿了一把扫帚,去了阿黄住过的那间屋子——老李的屋子。 她把藤椅下面的落叶全部扫了出来。 落叶堆在地上,像一小堆干枯的碎片。她蹲下来,一片一片地翻看——梧桐叶、银杏叶、槐树叶,有的碎成了渣,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她把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挑了出来。 叶子已经有点干了,但颜色还在——金黄的,像一小团火。 她把叶子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是老李生前看的,叫《三国演义》,翻得卷了边。她把叶子夹在第36回——“玄德用计袭樊城,元直走马荐诸葛“——那一页。 “你爸最喜欢这一回。“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然后她把书放回了书架。 书架上还有几本旧书,都是老李生前看的。有的书页里也夹着叶子——银杏叶、梧桐叶、柳叶。那是老李活着的时候夹进去的。 王婶看着那些书,突然笑了。 “你们爷俩,都爱捡叶子。“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老李的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防盗门还是那扇防盗门。藤椅上的蓝格子布还是那块蓝格子布。 但屋子里再也没有狗了。 王婶每天还是会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她进门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看一眼藤椅——虽然那里已经空了。 有时候她会坐在藤椅上。藤椅发出一声“吱呀“。 她闭上眼睛,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点烟草味。 ------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护城河边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 李建军又回来了一趟。他带着一把新铲子,在阿黄的坟旁边种了一棵小银杏树。树苗只有筷子那么粗,叶子还没长全,在风里颤颤巍巍的。 “等它长大了,“他对着坟说,“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金叶子。你随便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爸,阿黄,我得走了。工地上还等着开工。“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在。树还在。河还在。 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了路上。 他没有捡。 他知道,那片叶子会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 就像阿黄一样。 ------ (第05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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