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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0章冬至的饺子与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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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的雪,是从清晨开始下的。 阿黄天还没亮就醒了,它趴在窝里,耳朵竖着,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不是雨声,雨声更密、更急。这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撒细盐,一粒一粒地落在窗台上。它站起来,走到窗边,前爪扒着窗台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顶、地面、光秃秃的枣树枝桠,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老李也醒了。阿黄听到里屋传来咳嗽声,先是压抑的、短促的一两声,然后是一阵止不住的、掏心掏肺的咳。咳了大概有一分钟,才渐渐平息。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拖鞋趿拉过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 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他看到阿黄站在窗边,笑了笑,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下雪了?” 阿黄摇了摇尾巴,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它能闻到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肥皂,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药味。那药味是从里屋飘出来的,这几天一直没散。 “冷吧?”老李蹲下来,揉了揉阿黄的脑袋,“今天冬至,得吃饺子。我去买肉,你在家看门。”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很凉,手背上的青筋像枯树枝一样凸起。它记得夏天的时候,这只手还很有力,能一次拎两桶水浇菜园。现在却总是在抖,倒水时会洒出来,点烟时打火机要对好几次才能点着。 老李站起来,从门后取下那顶戴了十几年的棉帽,又围上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昨晚剩的半碗粥已经凉透了。他没热,直接倒进阿黄的食盆里,又加了点热水搅匀。 “先垫垫肚子,等我回来包饺子。”他说。 阿黄低头吃粥,耳朵却一直听着门口的动静。它听到老李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远去,然后消失在巷口。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药味,和窗外落雪的声音。 阿黄吃完粥,没有回窝,而是走到老李的藤椅旁。藤椅是老李最喜欢的家具,夏天他坐在上面摇扇子,冬天铺上棉垫,坐在上面晒太阳。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阿黄跳上去,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衣服里——老李的味道最浓的地方。 它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最近它总是睡不踏实,一点声音就会惊醒。有时候是老李的咳嗽声,有时候是巷子里过路的脚步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它也会突然睁开眼睛,确认老李还在不在。 药味从里屋飘出来,越来越浓。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它用鼻子顶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里屋比外屋更冷。窗户关着,但寒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几本旧书。最显眼的是床头柜——上面摆满了药瓶药盒,五颜六色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一半。旁边放着个玻璃杯,杯底有褐色的药渍。 阿黄走到床头柜前,挨个闻了闻那些药瓶。味道很杂,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带着奇怪的甜味。它记得前几天,老李坐在床边,把那些药片一颗一颗数出来,放在手心里,然后仰头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吞药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其中一个空药瓶。塑料的味道,还有残留的药味。 不好吃。 它退回来,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那些药瓶。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白色。阿黄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听着邻居家电视里的戏曲声...听着所有不属于这个屋子的声音。 它等老李回来。 等了很久。 久到它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踩在雪地上,比去的时候慢,也更沉重。 阿黄立刻站起来,冲出门外。老李刚推开院门,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点肉红色和绿色的菜叶。 “等急了吧?”老李拍掉身上的雪,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今天肉铺人真多,排队排了半小时。”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阿黄绕着他转圈,用鼻子去嗅那个塑料袋——肉的味道,还有韭菜的味道。 老李脱掉棉袄,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忙活。他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揉面的时候,手臂会不自觉地颤抖。揉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扶着灶台喘气。 阿黄坐在旁边,仰头看着他。 “老了,不中用了。”老李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揉面。 面和好后,他开始剁馅。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在案板上剁成泥。韭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细末。肉和韭菜混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搅拌均匀。馅料的味道飘出来,很香,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包饺子的时候,老李搬了张凳子坐在灶台边。他擀皮,一张一张,圆圆的,中间厚四周薄。然后用筷子挑一点馅,放在皮中央,手指灵活地一捏,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就成形了。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那些饺子一个个排成排,像一队白白胖胖的小兵。 “你妈当年,”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包饺子最快了。我擀皮都跟不上她包的速度。她包的饺子,馅大皮薄,煮出来透亮,能看见里面的韭菜绿...” 他说着说着,停住了,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手里的饺子捏了一半,馅漏出来一点,他也没察觉。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 老李回过神,看着阿黄,笑了笑,把漏馅的饺子重新捏好:“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 阿黄不知道“妈”是谁,但它能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一些东西——温暖,怀念,还有一点它听不懂的悲伤。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想让他别那么难过。 饺子包好了,整整两盖帘。老李烧开水,把饺子一个个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来,皮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韭菜和粉红的肉馅。 煮好后,老李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他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边,蘸着醋和蒜泥吃。 阿黄的那碗没有醋蒜,就是纯饺子。老李把饺子夹开,让热气散一散,然后才放到阿黄的食盆里。 “小心烫。”他说。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肉香、韭菜香、面香,混在一起。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馅料很烫,但很好吃。它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看着它,眼神很温柔。 “好吃吧?”老李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继续低头吃饺子。 一人一狗,在冬至的雪天里,安静地吃着饺子。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热气腾腾,饺子的香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又和谐的气味。 吃完饺子,老李收拾碗筷。他的手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洗完后用毛巾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盒烟。烟盒已经瘪了,里面只剩两三支。他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和饺子的热气、药味混在一起。 阿黄不喜欢烟味,但它没有躲开。它走到老李脚边,趴下,耳朵贴在地上,听着老李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没有看它,只是看着窗外的雪:“邻居老张说,他儿子在城郊开了个养狗场,可以把你送过去。那里有很多狗,有人喂,有地方跑...”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阿黄站起来,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去蹭他的手。 咳了差不多两分钟,老李才渐渐平息。他喘着气,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不说了...不说了...” 他的声音很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下午,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铺上棉垫,坐在上面晒太阳。阿黄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棉鞋上。 阳光很暖,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老李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挠着它的耳根,一下,又一下。 邻居老张推着自行车从门口经过,看到他们,停下来打招呼:“老李,晒太阳呢?” “嗯。”老李睁开眼睛,“雪停了,出来透透气。” “饺子吃了吗?” “吃了。”老李笑了笑,“阿黄吃了整整一大碗。” 老张看了看阿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那个...养狗场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儿子那边说随时可以。” 老李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再等等吧...再等等...” “可是你的身体...” “我知道。”老李打断他,“我知道...让我再想想。” 老张叹了口气,推着车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老李的手指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有些重。它抬起头,看到老李正看着天空,眼神空茫。 “阿黄啊,”老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要是真走了...你就去老张儿子那里,好不好?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总比流浪强...” 阿黄听不懂“走”是什么意思,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不舍和难过。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脑袋去蹭他的胸口。 老李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颈窝里。 阿黄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它的皮毛上。 一滴,又一滴。 是眼泪。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要安慰他。它舔了舔老李的脸,咸咸的,湿湿的。 老李抱了它很久,然后松开手,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就是风大,吹得眼睛疼。” 可是没有风。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树枝上的雪都没动一下。 阿黄看着他,尾巴垂了下来。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拉得很长。老李站起来,把藤椅搬回屋里。阿黄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晚饭很简单,热了中午剩的饺子。老李吃得不多,只吃了五六个就放下了筷子。他坐在桌边,看着阿黄吃完剩下的饺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药瓶。 还是那些药。他一颗一颗数出来,放在手心里,有七八颗,五颜六色的。然后他仰头,一把全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吞药的时候,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吃完药,他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和空气中残留的饺子味、药味混在一起。 阿黄卧在他脚边,听着他缓慢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这座老房子在冬夜里发出的细微声响。 它不知道“走”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老李在哪,它就在哪。 如果老李不在了,它也要在这里等。 等到老李回来。 等到永远。 (第一百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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