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正与负

黑骑士翻身上马，十骑黑甲端坐马上，排成一列横阵。 那位黑骑士最后看了陈无笑一眼，然后他右拳抬起，重重砸在胸甲上。 咚，一声沉响。 其余九骑动作如一，铁拳撞铁甲的声音叠在一起，仿佛一面巨大的战鼓被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黄土表面微微跳动。 陈无笑捧着那顶头盔，双手举至额前，微微低头，郑重地回了一礼。 十骑黑甲同时抬手，右臂高高扬起，拳头攥紧，朝天而举。 他们在喊。只有口型，没有气息。 但陈无笑看得清清楚楚，十张嘴同时张开、用力地喊出了一个字： “风！“ 风在这一瞬重新灌满了天地，像是替他们把那一声喊完了。 十骑黑甲齐刷刷拉转马头，马蹄踏动黄土。来时一阵风，走时一路风。 那道黑色的铁流沿着黄土大道向西而去，烟尘在他们身后翻卷成一条浑黄的长龙，遮天蔽日。 陈无笑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长龙渐渐变细、拉长，最终融进天地的边界线里，只剩下远处一抹淡淡的尘影，像一层被风摊薄的黄纱。 风还在吹。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 陈无笑收回目光，将头盔举起来，扣在了头上。 盔沿压住额发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凉意从颅顶蔓延开来。 然后，五件黑铁套装同时泛出光芒。 护腕、护腿、胸甲、短剑，连同刚戴上的头盔，每一件都亮起一层温钝的黑芒。 渐渐地，黑光收敛。五件黑铁甲胄的轮廓变得模糊。 先是护腕没入小臂，护腿沉进小腿，胸甲贴着胸腔收了进去，短剑顺着腰侧滑入。 最后是头盔，从颅顶往下，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陈无笑闭目感应，体内五团青光稳稳地嵌在四肢与躯干的核心处。 五团光彼此之间有细线相连，在体内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 人在甲中，甲在人中。 他心念一动。 黑铁短剑凭空出现在掌心里，再一动念，短剑又从手中消失。 陈无笑活动了一下肩膀，体内那五处锚点也随之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 “该回去了。“ 陈无笑的身影从青铜门上方浮现出来时。 王小四蹲在角落数地上的石子。 李勇靠在山壁上闭目养神，李猛抱着胳膊盯着入口方向。 林小琪坐在稍远处一块平整的碎石上，双手撑着膝盖。 许长乐站在青铜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用靴尖拨弄地上的碎土。 陈无笑的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王小四第一个蹦起来：“陈队回来了！“ 李勇睁开眼，李猛放下胳膊，林小琪也站了起来。 许长乐歪着头看了陈无笑一眼，然后托着下巴，绕着他走了一圈。 “情况怎么样？“他问。 陈无笑冲他点了点头。 许长乐就没再问。他绕完一圈，停在陈无笑面前，微微眯起眼睛，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扎嘴兄，我感觉你变了。“ “嗯？“ “说不出是哪里变了。“许长乐皱着眉，像在给自己找答案，“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光头，一个鼻子两个耳朵。脸也还是那张没我帅的脸，就是……“ 他停下来，忽然一拍大腿。 “是气质！你身上的气场变浓厚了！变强大了！怎么形容呢……以前你站在那儿，别人会觉得'这小子挺能打'。现在你站在那儿……“ 他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别人会觉得'这小子要打我'。不对不对，不是要打人……是威严感！你身上多了一股威严感！“ 许长乐说完，自己先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结论很满意。 其他人纷纷点头。 王小四用力点：“对对对！陈队往那一站，我都不敢开玩笑了！“ 李勇沉默了两息，说了一句：“是变了。“ 李猛跟着“嗯“了一声。 陈无笑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手说了一句：“收队。“ 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王小四本能地把腰挺直了半寸，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挺腰。 队伍出发，陈无笑仍旧走在前列。 许长乐走在队伍最后面，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吊儿郎当，漫不经心。 但没人知道，他正在识海里与某个存在斗嘴。 “蝉，那个人类身上多了种味道，我很不喜欢！“ “祸害，你又闹什么脾气？你当初不是很喜欢他么？连化形的模样都照着他的样子变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你们人类的戾气与怨气凝聚而成的……“ “说句文绉绉的话，就是负能量是吧？“ “蝉，别人说话的时候请不要插嘴，这是不礼貌的行为。“ “好，你继续你的表演。“ “刚才你说的'负能量'，我觉得形容得不错，比戾气与怨气更适合一些……” “哎？我没让你说这个，你好像跑题了？“ “……都说了不要插口！“遗千年恼怒起来，“我才出现灵智没多久，处理不了这么多问题！你一插口就把我带歪了！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想说什么？“ “不知道啊。“许长乐悠闲地回了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遗千年猛地停下来，沉默了两息，“……你提醒我一下。“ 许长乐在识海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遗千年恼羞成怒。 “行行行，不笑了。你刚才说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嗯……你刚才说我是负能量，那那个人类身上多了的味道，我形容不来，应该就是我的反义词。“ “你的反义词？“ “对，就是他身上多了一种……怎么形容呢？宏大、磅礴，像一座大山。“ 遗千年搜肠刮肚地拼凑着词语，“我一靠近就想往后退，本能地不想站在那味道的范围内，好像多待一会儿就会被什么压扁似的。“ 许长乐沉默了一息，然后道：“负的反义词是正……难道是正能量？“ “正能量？蝉……我感觉你在骂你的同伴？” “什么？” “不知道……反正在我吞噬的意识中，总觉得正能量是一种反讽的意思，你形容你的同伴为正能量，就是在讥笑他。” “切，我才没有讥笑我的兄弟！” “哎呀……不管什么正负能量了，反正我讨厌这个味道！它压制我！“ 许长乐这次难得没有接口，遗千年又恨恨道：“早知道当初就吞噬了他……” “你想都别想！”许长乐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蝉，我们不是一体的么？我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 “他是我的兄弟，你碰都别想碰他！如果你想动他，我不介意在拉着你去死一次！” “……兄弟？什么意思？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人类的想法。在我吞噬的那些意识里，只有自私、自利，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人都可以出卖……“ “祸害。这人间并不是只有好吃的美食。还有很多更美好的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比如人的情感……亲情、爱情、友情。“ “这些是什么……我不懂。“ “你才诞生灵智没多久，不懂很正常。以后日子还长，我会带你慢慢领会的。“ “……哦。“ 遗千年不说话了。 许长乐笑了笑，他正要开口再问一个搁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当初在雪山，遗千年为什么说它的目标是陈无笑？ 念头刚转到这里，前方冲出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