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调教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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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的雪被踩成了浆,墙根下堆着年前没清干净的炮仗皮,红红白白碎了一地。 “回来了!六叔回来了!!” 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门口,张荷抱着一个胖小子,一脸惊喜地看着从胡同口拐过来的三轮车。 车还没停稳,张池就从后斗上跳了下来,看着张荷怀里的胖小子,大声道: “儿子,想爸爸了没有?” 张福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咧开嘴,叫了声: “想爸爸!”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张池一把接过儿子,哈哈大笑。 他把儿子高高举起,心里那点酸软一股脑涌上来。 这两个月他不敢想家,一想就收不住。 眼下抱着这小小的身子,他才真正信了,自己是回来了。 张域几个,一个个满面堆笑地迎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正抹眼泪的张垣。 张池抱着儿子在脸上亲了一口,被儿子啪的一巴掌推开,登时大笑。 在火车上三天,来不及刮胡子,扎着孩子了。 他看向抹眼泪的张垣,笑眯眯道: “这不是咱们老张家的十四少爷么?谁揍的?” 张垣硬气: “没人揍!” 张池抬脚虚踹了一下,转头对张域、张城几个大些的道: “小十四今儿为什么挨收拾?张域,你说。” 张域看了眼倒霉弟弟,笑道: “因为他闹着去车站,还耽搁了我给六叔帮忙。” 张池摇头,问张城: “你觉得呢?” 张城是张家第三代里张池最看好的,平日话不多,看着比老大张坤还沉稳。 他想了想,道:“因为十四脱离了群众。” 周围的兄弟姊妹一阵哄笑。 张池没笑,环视一圈,道: “你们笑完了,仔细想想,张城说的对不对。 再想想往后你们念书、干活、过日子,有没有能借鉴的地方。 做事出格的人,为什么会挨收拾? 想好了,每人写八百字心得,后天汤圆过生日的时候交给我。” 几个子侄一片怪叫。 张垣的亲姐张荷,眼睛跟刀子似的剜了弟弟一眼,道: “我的题目就叫《自作聪明者,自作自受》!” 张池问张城:“你呢?” 张城嘿嘿一笑:“题目没想好,思路想了点。” 张池道:“说说看。” 张城道: “没有真正的实力之前,别做出格的事。 还有就是,平时要团结身边人,不然要紧时候会被落井下石。” 张池看着这群子侄,心里其实高兴。 老张家往后能不能立住,看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一代。 他宁可现在把规矩立得狠些,也不愿将来有人因为没规矩栽跟头。 他嘴上不留情,眼里却一个个看过去,谁沉稳,谁浮躁,心里都有本账。 张池哈哈一笑,道: “都不错。 你们彼此交换一下想法,可以讨论。 什么叫进步? 每多明白一个道理,理解透彻了还能用上,这就叫进步。 张域、张城,把东西拿上,进去。” 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了。 穿着浅黄色大衣走在最前头的那位,不是娄晓娥又是谁。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谁都没先挪开。 张池把儿子递过去,才转身对后头的张母深深一揖,道: “娘,新年好。祝您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 张母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上前拉住他的手,道: “可算回来了。 东北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没有?” 儿行千里母担忧,最记挂他的,还是张母。 张母上下打量着儿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不懂什么大庆不大庆,也不懂什么油田,只知道人囫囵回来了,看着还壮实了些,这就够了。 张池笑眯眯道: “哪能冻坏? 大庆油田是国家重点工程,什么都好,有肉有面还有鱼。 我都吃胖了!” 张母不信,道: “真的?这年月,海子里都没肉吃,大庆有肉?” 张池回头对子侄道: “去,把大门关上!” 立时有人跑去关门。 张池接过带回来的一个大麻袋,解开袋口,露出里头一头大黄羊。 院子里的说笑声顿了一顿,随即炸开。 张母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池道: “娘,别声张。 家里住农村,我不敢给太多,怕出事。 这一头先吃着,回头我再想法子。” 张母连连点头,伸手摸了摸那冻得梆硬的羊腿,眼圈又红了。 张池看在眼里,心里一阵发酸。 这一趟出去,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人。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他不能不去。 师父待他如子,那份情他得还。 更何况,那片草原上的东西,只有借着这趟差事才名正言顺。 张母她们没多待。 这么多人聚着,一来是等张池,二来也是送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 孩子们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像张坤,毕业后分到哪儿,眼下还说不准。 留在京城还好,要是分到外省,十年八年都未必见得上一面。 如今张池也回来了,孩子们也见了,一家人围着那只麻袋,谁也不让外人看。 等张家人散去,张池才带着妻儿回北新仓五号院。 路上天已经擦黑。 张池一手拎着空麻袋,一手牵着儿子,心里那点从东北带回来的紧绷,这才真正松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赚得太大,也知道往后要藏的东西就更多了。 进了院门,娄晓娥把张福放在地上,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去追那条白脸大黄狗。 张池牵起娄晓娥的手,快步回了后院北房,关上门,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几步走进卧房,丢到床上。 娄晓娥面红耳赤,看着急不可耐的丈夫,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任由他把衣裳一件件剥落…… 白脸大黄狗趴在后门侧的狗窝前,听着正房里不断传出“鹅鹅鹅”的歌声,轻轻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看来春天不远了,也快到它该出去溜达的时节了。 一个时辰后。 张福哭闹着要找爸爸。 张池在里头应道: “儿子,爸爸马上出来。” 张福哪里等得及,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 两岁的孩子,别看走平路都会摔跤,挣扎起来小腿倒蹬得飞快。 抬头一看,张池赤着上身,下头只穿了条短裤,鞋袜都没穿,正把儿子举过头顶。 父子俩一块儿哈哈大笑。 等收拾停当,他抱起儿子,一家三口去了厨房。 到了厨房,张池还给娄晓娥找了张躺椅,让她靠着歇着,自己一边和妻子说话,一边做饭。 娄晓娥窝在躺椅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笑嘻嘻地说着这两个月的相思。 张池握着菜刀,背对着她,手里不时多出些厨房里原本没有的东西。 娄晓娥眼里只有丈夫,压根没察觉别的。 张池听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笑道: “你带着儿子去师父家,连爱国都给了汤圆五毛钱压岁钱?” 娄晓娥嘻嘻笑道: “嗯。他说他是小师叔,攒了好久才攒够。 我不让汤圆要,他还生气了,最后只能接过来。 他装成小大人模样,给汤圆说了几句吉祥话,还让汤圆长大后好好学习,师父她们都快笑死了。 不过没装多久,他非要抱着汤圆去教他放炮仗,让吴叔一巴掌给拍跑了。” 张池哈哈一笑。 娄晓娥又道: “爱婷还说,爱国敢偷偷带汤圆去放炮,等你回来,指定要收拾他。” 张池心道,哪还用他来收拾。 眼下都六二年了,上头已经一个劲儿地吹风,鼓励中小学毕业生去农村劳动,说是大有可为。 就前几天,二月十四号,上头刚下发了继续减少城镇人口的那份指示。 再过五六年,爱国刚好高中毕业,正宗的老三届,他想不去都难。 算了,让他快活几年吧。 张池把菜下锅,问道: “去王姨家怎么说?” 娄晓娥叹了口气,道: “别提了,王姨家闹得有些不愉快。” 张池奇道: “她家又怎么了?” 娄晓娥道:“王姨的小儿子回来了,就是雪梅姐的丈夫,叫宋胜利。 本来在内地当连长呢,很有前途。 宋叔没经过王姨同意,就把他叫了回来,要送去北面戍边。 那边冰天雪地的,条件差得多。 池子,你说宋叔怎么想的?” 张池手上不停,摇头道: “不管怎么想,都是高尚的,令人尊敬的。 他都五十多了,压水井那件事上又立了功,如今是城东局的老大。 往后基本上也就到这儿了,岁数到了,没必要再为名利去争。 我们都能猜到北面凶险,他更不会不清楚。 能做出这个决定,他心里一定熬过。 尤其是前头有师父家的事……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娄晓娥道: “王姨很生气,说这件事,无论该不该做,宋叔都不该自作主张,没跟她商量。 雪梅姐不敢说什么,一个劲儿地哭。 胜利哥倒还爱笑,一个劲儿劝。 宋叔也不解释,就说调令都发了。 实在不行,他也打个申请,一块儿过去。” 张池道: “宋家老大、老二在金家战场上立过二等功,这些年位置都升上去了,调动起来不好弄。 老三还是正连,好操纵些。 可位置越低,也就意味着越靠前。” 他把菜盛进盘子,心里却替王姨难受。 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舍不舍得能作数的。 对于宋家,有些情分不必说出口,记着就行。 娄晓娥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也太危险了。” 张池点头道: “是。可宋叔了不起。” 娄晓娥道: “王姨毕竟是老革命了,见我带着汤圆去拜年,心情才好了些。 不过也骂你,说你是个不省心的,没轮到你,就强出头,也不为家里老婆孩子想想。” 她说着咯咯笑起来。 显然,她心里也未必赞成丈夫替师父出头,去抢那个苦差事。 张池回头看她,笑了笑,把火关小了些,道: “有些事,男人必须要去做。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你放心,我个人觉悟远远比不上师父,也比不上宋叔。 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咱们一家人能过得好。” 娄晓娥坐直了些,看着他。 张池接着道: “除非再来一次小鬼子侵华,发生全面战争,不打就要当亡国奴。 到那时候,我老张家兄亡弟披甲,父死子出征。 无论如何,不能让子孙去当亡国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稳: “但除此之外,对我来说,咱们一家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娄晓娥眼圈红了。 张池走过来,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道: “娥子,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我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这一辈子,过得更好。” 娄晓娥用力点头,道: “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你去出差,我一点都不怪你。” 张池笑着起身,又回锅台边,问道: “芳嘉园那边去了吗?” 娄晓娥应道: “去了……对了,老王大哥送了汤圆一个火绘大匏,就是在葫芦上绘了赤壁图。 汤圆很喜欢,不过我给收起来了,怕他摔碎。” 张池笑道: “那咱们赚了。王老哥的东西,都是珍品。” 娄晓娥道: “我们还没走呢,就碰上朱家溍先生去了。 朱先生看见我们还有些生气,说明明咱们两家才是邻居,我们居然先到王老哥家拜年。 他很认真地跟我讲道理,说“池子那小子和王畅安相识,还是我做的中人,总不能媳妇娶进门,媒人就扔过墙吧?”大家好一阵笑,然后我就带着汤圆去了朱家。 朱先生也送了汤圆一本书,让我没事时,读给他听,叫《纲鉴易知录》。 我看得头都大了。” 张池笑道: “那是编年记事通史,上起盘古开天地,下至明亡。 作者是清朝的吴乘权。 对了,他还有一本书,你八成听过,叫《古文观止》。” 娄晓娥睁大眼睛,道: “《古文观止》是他编的?那这书我得留着。” 张池道: “朱老先生不地道。 你看看人家王老哥送的什么,他送的什么。 这就是咱们家为啥先去芳嘉园小院的原因,他还好意思问!” 娄晓娥咯咯笑道: “朱先生自己也自嘲,说他家里并不富裕,不能和王老哥这个世代簪缨、就他一根独苗的家伙比。 不过朱先生说,等你回来,肯定要去梅兰芳先生家里拜年,到时候务必带上汤圆, 因为梅府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张池哈哈一笑,道: “梅府就算了。越是这样,越不能走得太近。” 娄晓娥不解道:“为什么?” 张池道: “梅先生身份超然,是国家对外的一张名片。 每个重要外宾来,都必然要请他演出。 所以按常理说,只要身体没事,他应该能挺过去。” 娄晓娥道:“那不挺好?” 张池把菜盛进盘子,道: “可那些年,不是讲常理的年头。所以暂且各自安好吧。” 娄晓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张池心里有数,往后几年,越是有名望的人,越要离得远些。 名声这东西,平日里是护身符,风向一转就成了催命符。 他不怕担待,却不愿让妻儿跟着担待。 半个多时辰后,四菜一汤端上桌。 娄晓娥看着那盘鱼、那只鸡,还有一盘蒜苗炒鸡蛋,眼睛都直了,道: “池子,这……这个时候哪来的这些?” 张池把筷子递给她,笑眯眯道: “吃吧,别多问。 刚还跟你说呢,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家里人吃好喝好。 出一趟差,总得带些好东西回来。” 一顿饭吃得香甜。 娄晓娥脸上那点幸福感怎么都压不住,道: “你做的饭最好吃!” 张池笑道:“马屁精。” 娄晓娥白他一眼,又道: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 爸爸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哥在粤州,家里没有别的男人能和他商议事情了。 我猜,他可能有什么大事想跟你商量。” 张池点点头,道: “等我先转一圈,晚上一块儿回娄公馆吃饭。” 张池心里其实有数,岳父这一关迟早要过。 捐也罢,不捐也罢,娄家这块招牌摆在那儿,风头一来就躲不干净。 他能做的,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能拖一日算一日。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老岳父急着找他,怕不是又惦记上升龙丸了。 人老心不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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