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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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呕!呕!” 耳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黑漆漆的一片,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没开灯。 旁边坐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脸憋得通红,胆汁都要吐尽了。 张池有些无奈。 他在四合院待得好好的,平日里看看书,去学校做做实验,回家逗逗儿子,得空跟一大爷他们耍耍,多安逸。 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居然摊上这么一桩差事,前往东北黑省,大庆。 大庆油田自五九年发现,国家如获至宝。 一五时期,全国石油七成以上靠进口,大半来自老毛子。 这几年闹翻了,石油成了卡脖子的难题。 石油是工业血液,没有它,飞机坦克都开不动,初建起来的那点工业底子,全得报废。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庆被找到了。 建设之初,什么都紧缺。 十几万精兵强将涌进来,可外地的工人家眷多,对黑省酷寒根本不适应,生病减员严重。 中枢便从京城各医院抽调精锐,轮番支援。 这活儿怎么轮也轮不到张池头上。 他还在半工半读,可谁让刘梅赶上了。 轧钢厂工人医院里,老中医倒有几个,个个老得快拄拐杖,送过去怕比病人先倒下。 唯一资历深、身体硬朗的,就是中医科主任刘梅。 她要去,张池却不放心,刘家本是中医世家, 刘梅是地道的大家千金,饭都有丫鬟端到跟前,连衣服都不怎么自己洗。 打五四年进城,拜了这位师父,张池受的照拂,比亲儿子不差。 将心比心,他怎么能让师父去遭这份罪? 他活的苟是苟了些,却不是没有担当,于是主动找了院长,把差事抢了过来。 火车钻出山洞,张池对身边女人道: “同志,我是去大庆支援的医生。 教您个小法子,能止吐。” 女人勉强点头,已经没力气说话。 张池伸出左手,在她手腕横纹上比了比: “正坐仰长,离手腕第一横纹上两寸,两条筋中间的凹处,这是内关穴。 合并食指中指,按揉一百到两百下,能缓晕车、呕吐、心痛。 您试试?” 这法子对晕车、孕吐都管用。 女人看着张池年轻却沉稳的脸,信了几分,缓缓按起来。 五六分钟后,她脸色回了些血色,惊喜道: “真的好多了!谢谢您!” 对面一对面色板正的夫妇也看了过来。 张池微笑道: “本以为您吐完就好,没想到晕得这么重。 早知道,该早些说。” 女人摆手道: “素不相识,您能主动相助,已经是仁心了。 我叫沈秀兰,去哈市探亲,父亲在哈工大教书。” 张池也自报了家门。 中年男子打量他两眼,问: “你是中医还是西医?” 张池见他官味儿重,却也没惯着,道: “中医如何,西医又如何? 都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还要分彼此? 伟人都号召西医向中医学习,您可不能带偏见。” 男子一滞,哼了声没再开口。 沈秀兰却笑了: “这位小同志年纪轻,您别吓着他。” 张池笑道: “大姐说笑了。 对了,您这吐得凶,到了地方少油腻、少食多餐,能舒坦些。” 沈秀兰讶然: “您怎么看出来我是……” 张池摆手: “脉没把,气色先看了。 莫怪我冒昧。” 张池不在意。 他望向车窗,外头白茫茫一片。 四九城也下过雪,不大,很快化了。 过了山海关,雪就一层比一层厚。 到了黑省地界,车窗几乎只中间一块能化开,其余都冻成了冰。 零下三十多度的天。 他想起临行前,吴达拎着全国粮票,硬塞给他的模样。 那个宠妻狂魔说,多少粮票都不及自家老婆重要。 刘梅倒没多高兴,这趟少说三个月,过年都回不来,心里不定多舍不得。 张池摸了摸怀里那张全家福,心口软了一软,又很快收回手。 张池心里清楚,这一趟少说三个月,儿子怕是要忘了爹的模样。 “小张,很不错。 关键时候就可以看出到底哪个徒弟顶事,平时师父长师父短的叫,要紧时候一个比一个躲的远。” 一个一身烟味儿的秃头男子,身上带着浓浓的怨念,与其说夸赞张池,倒不如说是在发泄一肚子的怨气。 张池认得此人,是内科的副主任医师郑胜利。 轧钢厂医院统共出了四个人,除了张池外,还有两个内科,两个外科。 张池就比较厉害了,除了代表中医科外,还代表了妇产科。 要不是请动了产科主任包向琴帮忙说话,院长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年轻,去顶替刘梅参加这么严肃的大会战, 稍出差池,那可是政治上的问题。 张池笑了笑,没接这茬,问郑胜利道: “看报纸上说,大庆会战住的都是挖出来的地沟? 郑主任,我们去了不会也住地沟吧?” 郑胜利呵呵笑道: “还是年轻……报纸上写的,是刚开始匆忙对付用的。 这都两年多了,要是还住地沟,那还不成笑话了? 当然,居住条件肯定没法和四九城比。 哎哟,苦差事啊。 天寒地冻的冷死人不说,大庆的水更没法提。” 张池奇道: “不是说百湖之城么? 报纸上都刊登照片了,陈家大院的风景那么美……” 郑胜利都羡慕了: “年轻真好,说啥信啥…… 大庆的地多是盐碱地,水都是盐碱水,放水壶里烧,水壶里会留厚厚一层碱。 知道为什么需要从四九城调医生吗? 水土不服的人太多了,拉稀拉的一塌糊涂。 我这次去,就是抱着掉半条命的心思去的。 你师父命好啊,有你这么个徒弟……小张,说实话,后悔了没有?” 张池摇头道: “怎么能后悔呢? 听您这么一说,我庆幸是我来了。 不然我师父这次可是要遭大罪了,她可受不住这些,年纪不小了。” 看着张池这张真诚的脸,郑胜利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了。 ...... 两天一夜后,火车在大庆站缓缓停下。 张池随着队伍下了火车,看着空旷的天空,闻着新鲜的空气,感觉人都鲜活了过来。 他们这趟车除了少数特殊乘客外,主要都是支援大庆会战的相关人员, 所以一路上只下不上,除了加水加煤外,基本上不怎么停车。 东北的冷,和四九城的冷还不同。 四九城虽然也冷,但至少呼吸进鼻腔的空气不会冻鼻腔黏膜。 而在这里,感觉鼻毛都快被冻住了。 站在火车站有个誓师小会,领导叭叭叭的叨叨了二十分钟,不少人眉毛都变白了。 然后就按名单四散开来,张池运气不错,被分到了陈家大院, 就在萨尔图总指挥部,这里是大庆油田的核心地带,所以不用再急着赶路。 他从下车开始,一直观察着这片土地上的风土民情。 根本不用多看,一眼就能看出本地人和四九城人的区别。 四九城过来的人一个个冻的跟孙子似的,但又想端架子,看的别扭的很。 本地人穿着臃肿,脚上多踩着靰鞡草鞋,好似不怕冷似的,透着一股豪迈。 来接张池一行人的,是两位干事,带着四位本地村民,赶着马拉爬犁。 一一握手后,为首的人叫刘成,在油田指挥部后勤部门工作,三十多岁的样子,道: “我们的驻地医院在马家窑,离这有两公里。 看天气估计会刮大烟炮,咱们得赶紧出发,不然遇上就麻烦了。” 同行的一位医生估计喜欢看报纸,高兴道: “马家窑?那不是铁人王进喜住的地方吗? 我们能看到王进喜?” 刘成笑道: “现在王主任是探区领导了,他带领队伍完成了最艰难的工作,腿又不好,上面不允许他再上一线了。 不过也不好说,领导坐不住,你们应该有机会见到。 同志们,出发吧。” 一行人背着药箱,拿着行李,坐上了铺着厚厚麦草的爬犁。 随着爬犁起动,一众人消失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天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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