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事发与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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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宣传科,拉片室内。 许福贵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旁白稿,正一字一句地教许大茂,怎么贴切地给电影配讲解。 拉片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光,打在银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 许福贵指着银幕的大场面,把旁白稿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又让许大茂念。 然后摇摇头,纠正他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一气呵成地往下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稿子上戳了又戳。 当下电影有一部分还是无声电影,就算是有声电影也需要旁白介绍剧情背景和人物关系,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也就非常吃香。 每一部新片子到了,都得先把旁白稿背熟,再对着银幕一遍一遍地对口型、卡节奏。 这活儿成了手艺活儿,老许家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传家宝。 许大茂嗓子条件不错,又专门练了广播音,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些,有磁性,带点腔调。 他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旁白,节奏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福贵听完摘下耳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 等你和娄家丫头结了婚,我就把工位转给你,再去电影院那边上班—— 那边已经托人打了招呼,过去就是正式工。 我和你妈搬回老宅子,那两间房腾出来给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直接放你妈那养着,还不耽搁你这边的事。 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图谋娄家的家产。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那些产业好多不都是姑爷的?” 许大茂听得眉飞色舞,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咧嘴一乐后,又有些摸不准地皱起眉头: “爸,我总觉得这两天池子不对劲。 以前见面都笑眯眯叫我大茂哥,这两天爱答不理的。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张池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但这两天明显冷淡了。 许大茂做贼心虚,总觉得张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许福贵把旁白稿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事儿只有咱爷俩知道——你妈都不清楚具体安排,我就让她去娄家聊家常时顺嘴提了几句。 只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漏了怯,肯定没问题。 这样——马上星期天放假,你从家里拿两瓶西凤酒,再拿半只火腿,过去跟他好好喝一场,也就没事了。 毕竟年轻,他能懂什么? 等他名声臭了以后,走街上都让人戳脊梁骨,他还能跟谁来往? 还不是得认你这个大哥。” 许大茂登时眼睛一亮,正准备拍几句马屁要钱,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拉片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银幕都震得晃了两晃。 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别着根警棍,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许福贵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父子俩正在研究新片子的旁白稿,过两天就要下乡放了。” 许大茂脾气大,被人冷不丁踹了门,脸上挂不住,把马脸一拉,指着来人骂道: “他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这是拉片室,胶片见不得光——滚出去!” 不想来人听他骂得难听,带头那个壮汉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咣咣”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许大茂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放映机架子上。 许福贵惊惧,赶紧绕过来挡在许大茂面前急声叫道: “马科长,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认出了带头的人——保卫处实权科长马达,此人在厂里出了名的手黑。 马达没吭气,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许福贵,你们爷俩儿收买外面的地痞,造谣污蔑本厂干部的事已经发了。 你们父子破坏生产,危害社会主义建设,居心叵测, 经厂部研究决定把许福贵许大茂父子二人带走,押到保卫科问罪。” 许家父子闻言如遭雷劈,这罪名谁担得起啊,要是坐实了,别说工作保不住,人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茂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马脸上血色尽褪。 许福贵稳了稳神,冲到马大跟前,抓住他袖子急声道: “马科长,请告诉李厂长,我许福贵有万分重要的事,当面禀报。 马科长,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哪年不在一起喝酒? 只要您走一趟,帮我通传一声,我保证少不了您一根大的——您知道,我许福贵说话算话。” 马达一脸横肉抖了抖,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福贵两圈,喉结滚了一下——那可是一根大黄鱼。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两个手下说: “把许大茂押下去,先关审讯室里,别让他乱跑。 带许福贵跟我走。” 李怀德办公室,许福贵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 李怀德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马达已把许福贵的话转达了,李怀德直接让人带他进来。 “四根大黄鱼?” 李怀德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靠在椅背上眼角跳了跳,显然有些心动但并不怎么信。 一根大黄鱼十两重,价值一千块,四根就是四千块,小一些的一进院子能买两套。 只是他不信,一个放电影的,能攒下这么多。 许福贵连连点头: “李厂长,只要您能宽容我们父子一回,我现在就回去想办法。 实话跟您说吧——我们许家以前是娄家的雇工,我爹给娄老爷当跟班,我小时候也在娄家帮过工。 娄家生意大,现钱流水一样过,我们从中留了手。 除了当初走门路,买工作,拜师学手艺花了不少外,其他的,这些年基本没动过。 现在我愿意全献给李厂长您——只求一条活路! 我和大茂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李怀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转椅上站起来,背着双手踱了两圈,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四根大黄鱼,倒是够我拿去帮你疏解。 但是许福贵啊,这件事太恶劣了。 你们找人去散播谣言,坑害抹黑张池同志,结果你们找的人,反倒跑来保卫科告了你们。 当时正好几个厂领导都在场,害得我都下不了台。 你说你们找的什么人呐——那个韩癞头,他老娘还是张池免费给治好的。 人家老太太一听儿子干这缺德事,亲自拄着拐杖来厂里告状。 你们这是办的什么事。 不管找什么人,都不该起这个心思。” 许福贵一脸悔恨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他自然不全信李怀德这番说辞, 但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联想到之前许大茂说张池这两天不对,他真惊惧交加。 谋划此事时就他家三口,第二天许大茂就去找人了,然后今天找的人就跑到保卫科,把他们爷俩举报了。 张池一个二十岁刚从农村进城的年轻人,一出招就要置他们爷俩于死地,太狠了,也太可怕了。 许福贵抹了把额头冷汗,声音沙哑道: “李厂长,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眼。 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说。 我家和娄家有些渊源也给您说了。 正巧娄董事的女儿到了说对象的年纪,我就想着,我家大茂说不定能成。 可听我儿子说那位娄家小姐对张池很上心,我这才起了糊涂心思。 但我保证绝没有害人的意思,只想用谣言,坏一坏他名声——也不久,等我儿子结了婚,再想办法给他洗清。 我儿子和张池关系相当好,是铁哥们儿,绝不会真害他。 李厂长,如果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给张池磕头赔罪,我怎么都行,我从轧钢厂走人,放映员工作也交出去。 不过我儿子才二十出头,刚学出点手艺来,能不能给他一条活路? 咱们轧钢厂就我们父子两个会放电影的,都走了,会耽搁为职工兄弟们放电影。” 李怀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福贵,心里高看了这老小子一眼—— 够狠,够毒,够不要脸,三言两语就把陷害干部的大事,说成了小儿女拈酸吃醋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手指敲了几下: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这件事虽然恶劣,但好在还没造成恶劣影响,韩癞头不但没去散播,反而主动来举报了。 你又这么有诚意挽回——算了。 那四根大黄鱼,两根上交厂里,我拿去帮你说服其他领导,把这件事压下来。 另外两根,你拿去给张池,就说是我给的,看在我面上,他应该不会再追究。 至于你儿子许大茂,不辞退,追究罪名,但要清空工龄,重新再当三年学徒工,以儆效尤,让他当着全科室人面跟张池道歉。 这种错误,绝不允许再犯。” 许福贵大大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弯腰鞠躬,后背衣裳早就湿透了,生生从死地里求出一条活路来。 可损失也太惨重了——四根大黄鱼没了,儿子八年工龄一笔勾销,放映员这传家宝差事,往后也未必能保住。 他闹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到底哪来这么深背景, 让李怀德这种贪婪坏种,都甘愿从四根大黄鱼里分出一半来给他送去。 许福贵打定主意,没弄清这一点之前,许家和张池一定要誓死交好。 张池上班到一半,正在诊室里给一个中年妇人开方子,护士跑来说厂门口有人找,说是张池老家来的。 他写完方子,跟病人交代两句,脱了白大褂出来,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张家老大和他的大儿子张坤,蹲在围墙根上。 老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蹲那,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莫合烟,脸色不大好看。 张坤倒一脸新鲜,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学生装,正仰着脖子看围墙上新刷的标语。 老大看到张池过来,站起身来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粗黑的庄稼人脸上表情复杂—— 似恨铁不成钢,又有感激和愧疚。 张坤转过身来高兴喊人: “六叔!” 张池上前拍了拍张坤肩膀,这小子肩膀薄得像张纸,隔着褂子都能摸到骨头: “好小子,又长个儿了,上回见你,才到我鼻子,这回快到眉毛了。 怎么还这么瘦?不像我们张家人——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张家人个子都高,这小子十五岁已经一米七多,可瘦得麻秆儿一样。 张坤挠后脑勺,露出两颗小虎牙: “六叔,家里都说我随您——您就不胖。 我奶说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等过了二十就壮实了。” 老大瞥了儿子一眼,皱着眉头: “滚一边儿去,你能和你叔比? 你叔那是从小身子骨弱,家里条件差,你是让你吃不饱了,还是怎么着?” 张坤嘿嘿笑着,往后让了半步,对张池道: “六叔,过两月我要考中专了,老师让我进城再买两本书看看。 数学差一本习题集,语文要一本作文范文——老师说县城书店没有,就京城新华书店有。 我跟爹一说,爹就说今天带我来,正好也想看看您。” 张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黑十,塞进张坤手里: “行,去买吧。 新华书店就在东直门后面不远,走到东直门,往右拐,过了城门,再问人就知道了。 看到什么好书,对学习有用的,一并买回来,钱不够,再来找我要,但看书要爱惜,用完了,往后弟弟妹妹们也可以用。” 张坤看着手里十块钱的大票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六叔,家里给钱了,出门前,我妈专门给的。 爷奶和我妈都叮嘱了,再拿六叔的钱,回去打死—— 我妈说了,六叔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月月往家里寄那么多钱,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 我要是再花您的钱,回去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我妈能拿烧火棍撵我三条街。” 张池哈哈一笑,擂了他一拳: “少啰嗦,回头我跟他们说。 这钱是给你买书的,不是给你买零嘴的,你要考上了中专,当了干部,发了工资,记得孝敬你六叔就成。 咱们家的孩子,只要肯学,砸锅卖铁都要供。 还记得爷爷常教你们的话么?” 张坤嘿嘿笑起来,挺了挺瘦巴巴的胸膛,像背书一样朗声道: “咋能不记得?爷爷常让我们念: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别说我们,五叔家的小十四才三岁都会背这两句了——还没学会数数,先学会了背诗。 叔,您放心,咱家人肯定不会比吃穿的,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现在就我家的张堂、二叔家的张城还有五叔家的张均学习不好, 他们仨实在坐不住,一翻开书就犯困。 其他几个兄弟学习都好,张莲、张梅、张香、张兰四个妹妹学习更好,老师说她们四个最有希望考上中专。 他们让我跟您说,都想您,过年您回家,住了三天就走了,几个妹妹追到村口哭了好一阵。”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恼火地骂: “看个屁!你们兄弟姊妹十来个,来一趟,你六叔两个月工资都得搭进去。 过年,你们一人一个红包,他一个月工资就没了,你们倒好,还想来看他——是来看他,还是来吃他?” 张坤嘿嘿乐: “张堂说他可以自己带窝头,不用吃六叔的饭,光来看看就行。” 老大骂道: “让他带狗屎!行了,去买书吧,你们六叔为了你们这些狗犊子,连港岛都不去。 人家副厂长闺女要带他去港岛,他硬是推了,你们要不好好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张池先赶人: “张坤,去买书吧,别听你爹瞎叨叨——哪有那么严重,你六叔就是不喜欢什么大小姐。” 等张坤走了,张池皱起眉头: “大哥,你给坤儿他们说这些干啥?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这一说,他们心里存了事,反倒不好好学。” 老大没好气,把烟袋抽出来,点着了狠吸一口: “这叫啥沉重?你当年光着脚,去给人扛活,那才叫沉重。 老幺,你怎么回事? 上回你几个哥哥回来,说你欠了好几百饥荒。 这回更离谱,去港岛,你一声不吭推了,要不是秦淮茹回去说起来,我们还蒙在鼓里。” 张池不想多扯,抬头望了望天——瓦蓝瓦蓝,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晒着。 四月了,还一滴雨没下,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卷了边,地上的土干得裂了缝。 他轻声道: “大哥,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种了那么多年地,还没发现,今年不对头吗?” 老大蹲在墙根下,手垂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皱纹多得像个四五十的人: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的。 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星子没见着,麦苗返不了青,一拃高就开始黄了。 你二哥带人进山,说山里的泉眼枯了好几个,往年这时候泉水哗哗的,今年连石头都是干的。 我在大队查了账本,水库里的水,也不到往年的一半。 这雨要再不下,今年麦子可咋收?” 张池蹲到他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今年还好,毕竟前几年攒下了一些家底儿。 公社仓库还有点存粮,各家各户也多少有些余粮。 大部分人懒得去想这些,觉得这雨总会下下来。 可万一下不下来呢? 咱家丁口太多,他们能不想,咱家不敢不想。 从过年到现在,没下一滴雨,万一接下来还是不下,到了年底就得遭灾。 大哥,回去给爹娘说,甭多想其他的,还是按之前定的来——多存粮少生事,管好自家孩子,别在外面张扬。 去港岛算个啥? 还能比咱们一大家子,齐齐整整的好?” 老大脸色总算好看了许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拍了拍张池胳膊: “你自己想法子进城考上中专后,庄里就有人说闲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爹当时就说我们家老幺肯定不会。 然后你从当学徒开始,就往家里寄钱——一个月十八块就寄十块,后来中专一个月补贴十五也寄十块,再后来转正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寄二十五。 这些年,要不是你一直寄钱,咱家那些孩子,至少有一半都得回家干农活。 张坤这样的半大小子在别人家,早就该下地挣工分了,可他还能坐在教室里读书,靠的是啥? 他爷爷把话给他们说得明白,他们的学费和书本笔墨钱都是六叔饿着肚子,从城里寄回来的。 实在学不下去的早说,别浪费这份钱。 等他们长大了都进城来帮你。” 张池蹲在地上,拿枯枝划着干土,默默算了算,还有十年时间,如果顺利张家至少还能出来十个中专生或高中生。 剩下的其实也不慌,本身就是农村户口,不用担心被安排下乡,等熬过那些年月,放开之后还能考大学。 就凭这些孩子,往后老张家就是妥妥的大户人家。 张池将老大父子送到汽车站。 车站就在东直门外大街尽头,几间灰砖平房门口,停着两辆老旧公共汽车。 等车的人不多,几个庄稼汉蹲在墙根抽旱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靠在站牌打盹。 张池把手里一袋国光苹果交给张坤: “东西交给爷爷让他分。 别交给奶奶——奶奶疼孙子没边儿,落到她手里,张莲张梅她们四个丫头连苹果皮都舔不着。 张坤,咱家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都是自家孩子,总得一致相待。 那几个丫头学习比你们好,干活比你们勤快,凭什么吃不着好东西? 你是长房长孙这一辈里的大哥,你爸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哥,你得跟你爸爸学。 你爸是好大哥,从小不让我受欺负,你要是连妹妹都保护不好,你这个大哥也别当了。” 张坤觉得可乐,挠头咧嘴笑: “六叔,可不兴翻旧账啊。 过年时候,您收拾过我们了,把好吃的收起来,全分给张莲她们四个,我们兄弟趴在雪窝里,看她们坐炕上吃得香。 五叔家的张坚嗷嗷哭,被您揍了一顿,然后又被五叔揍了一顿—— 嘿嘿,往后谁还敢这样? 张坚现在看见您都绕道走。 您放心,现在我盯着呢,谁要敢欺负莲姐她们,不用您动手,我先捶他。” 张池哈哈一笑,拍了拍这小子后脑勺。 老大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张池跟张坤交代完了,才低声问: “礼拜四早上就在这等么?你一个人,行不行?” 张池微笑道: “放心没事,白天比晚上还安全。 到时候我骑车过来,你们赶早出发,天亮前到这儿,东西卸下来就走。” 老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那就成。 你回去吧,别耽搁,医院里那么多病人等着,晚上还得给你师父学针。” 张坤忽然欲言又止,偷瞄他爹一眼。 张池瞪眼: “有话就大大方方说,你是长房长孙,将来要当家的。” 张坤嘿嘿笑,拿手指挠鼻尖: “叔,秦家那个秦京茹,老到咱家来。 人家说她是想给您当媳妇,在庄子里看到咱家孩子淘气,她还过来教训,叉着腰,让我们回家好好读书去。 人家都笑她,让我们叫六婶,她也不怕,就应一声,说叫就叫,早晚的事。 我妈说这丫头,脸皮比城墙还厚。” 张池抬腿,在他屁股上轻轻踹了一脚: “好好用功读书,一天到晚心思都往哪搁? 秦家的事,你少管,你才十五,管得了大人的事吗?” 张坤缩了缩脖子认错,眼睛里还是憋着笑。 张池又对老大道: “大哥,回去让二哥他们放出风去——就说我在城里欠下的饥荒,越来越多。 买房子,置办家具,买药欠了一屁股债,说的越邪乎越好,最好让十里八乡都知道张家老幺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 老大闻言咧嘴笑了,明白幺弟的心思。 说话间,班车晃悠悠开过来,车顶上绑着几个麻袋,车厢里坐了半车人。 张池送两人上车,看他们在靠窗位置坐下,张坤把苹果袋子抱怀里,隔着车窗朝他挥手。 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慢悠悠驶出车站。 张池骑上车逛了一遍八大老字号药铺。 德寿堂、同仁堂、永安堂、鹤年堂、长春堂、乐仁堂、万全堂、千芝堂,一家不落。 每到一家,都要在柜台前站上好一会儿,跟坐堂先生聊几句,问问最近到了什么好货,然后挑挑拣拣买上几味药。 都是好东西——野生的松潘贝母,清热除火、止咳化痰、祛脂降压,效果非常好; 文山三七、野山参、野生甘草、铁皮石斛,都是后世天价而寻常药房压根买不到的真品。 趁着价钱还算公道,手里的钱也趁手,能收多少就收多少。 逛完最后一家,把大包小包中药挂车把上,骑往黑芝麻胡同,路过无人巷道,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将中药全收进随身空间。 刚拐进黑芝麻胡同口,就被三个人拦下,打头的是保卫科科长马达,身后跟着许福贵和许大茂父子。 张池看到来人,眉尖微扬,捏了一下车闸,没等他开口就见许大茂“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发出闷响,马脸上挂着两行泪,哽咽道: “兄弟,是哥哥猪油蒙了心,做出对不住你的事。 哥哥猪狗不如,给你磕头赔罪了!” 许福贵居然也跟着跪了下去,花白头发在傍晚风里发颤。 张池似是没反应过来,受了这两跪,才赶紧支好自行车上前一步,大喊一声“停”,踹了许大茂大腿一脚,皱着眉头道: “大茂哥,犯什么病呢你?怎么给我下跪? 还有许叔,您多大年纪了,还给我跪,毁我呢是吧? 这要是让人看见传出去,说我让长辈下跪,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许家父子没脸说话,马达站出来,把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 李副厂长已查明许家父子收买青皮散播谣言的事,许福贵主动承认过错。 李副厂长念在许家父子在厂里干了多年,又是技术工种,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清空许大茂工龄,重新当三年学徒工,同时让他们当面向张池赔罪。 马达从制服口袋掏出两根黄澄澄的大黄鱼,压低声音道: “张池同志,这是李副厂长让我亲自交给你的,说是不能让你白受委屈。 金条是他们赔给你的,你还有什么其他想法都可以提。” 张池错愕了半晌,摆手推辞道: “马科长,请您务必将金条交还李副厂长。 他对我的关怀帮助已经够多了,再给这个反倒见外。 再说我一个医生,要这玩意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放在屋里,我都睡不着觉。” 马达往前递了递,张池摇头态度坚决: “劳烦马科长就这么办,回头我会亲自找李副厂长说明。 这金条是许家的,那就是许家的,我就是跟他们有点误会,还不至于要人家家底。” 他回过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许大茂,叹了口气,责备道: “你这狗东西,有这样的想法,怎么不早把话说开? 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更看重兄弟义气? 娄家小姐是来找我看病的,她有宫寒毛病,我给她开了方子,就这么点事。 你问了我好几回,我都没说,那是病人私事,我能到处乱讲? 你倒好,心里存了事,不跟我说,自己摆弄这些下三滥,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许叔。 就这你还有脸,整天骂柱子哥是傻柱?我看你才是傻茂。” 许大茂仰着脖子,仔细看了看张池脸色,有生气,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但好像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许福贵: “都怪你!要不是你在背后撺掇凭我和池子的哥们义气,根本不会到这一步! 现在好了,你工作没了,我工龄也没了,全让你毁了!” 许福贵心里一阵悲凉,低下头惭愧道: “都是我的错,池子,叔给你跪下赔不是——” 张池伸手拦住了他: “得得得,快起来吧您。” 他扶住许福贵胳膊,把他从地上搀起来,脸上又恢复笑眯眯模样, “又没大事——嗯,也不对,不能叫没大事。 许叔,我反应慢些,这才回过些味儿来。 您这事办得可真不地道,我好心好意给娄小姐看病不收诊金,您倒好,转头让人在外面传我“借着看病,乱摸乱抠”。 这不是毁我名声么? 要就这样轻飘飘放下也不合适,跪肯定不能跪——您是长辈,您跪我,折寿。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该怎么罚一回呢,呵呵呵——” 许福贵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池子,你说!只要能让你谅解,你提什么要求,叔都答应!” 张池看了眼马达: “许叔,马科长在呢,您可别说大话,马科长是见证人,您要是说了,又做不到,那就是打我脸了。” 许福贵硬撑着,挺了挺腰杆,挤出笑脸: “池子,你小瞧我了。 你说,只要我能拿得出来的,都行!” 张池转过头对马达笑道: “马科长,您给做个见证,许叔是长辈,我说轻了显得不懂事,说重了怕伤和气。 您在这,正好给断个公道。” 马达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饶有兴趣: “你小子连两根大黄鱼都不要,还能要啥?行,你说吧,我给你作证。” 张池点了点头,对许福贵道: “这样吧,许叔。 您把四合院的房,转赠给我得了。 您家那两间好像还是私房? 直接去街道过户就行。 我家人口多,这两年至少三四个侄儿要进城来读书,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上。 我也不白要您的——往后您和大茂在院里住着,水电费算我的。” 许福贵傻在那了,许大茂更是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眼睛瞪成牛蛋—— 张池开口就要掘他命根子?他家那两间后罩房层高,高窗户大,冬暖夏凉,他打算以后在里面娶妻生子,把许家香火传下去呢。 马达也大出意外,站直身子,把烟头丢地上拿脚尖碾灭,上下打量张池一眼,这小子真行,推金条推得那么干脆,他还当是年轻人清高不爱财,闹了半天,嫌金条不够实在。 不过两间房市价还不到一根大黄鱼,比金条便宜了。 他点了点头: “这样也行,房子比金子好使。” 许大茂结巴声音打颤: “池子,你要这房子,那往后我住哪儿啊?我还想和你当好邻居呢——” 张池想了想,皱着眉头,认真替他考虑: “要不这样——把房子转给我后,我再把房子借给你住。 你照样住你的屋,不用搬东西,不用挪,每月你支援我两块钱就行。 你放电影时,公社送的鸡蛋腊肉一个月下来也不止这个数。” 许大茂快崩溃了,两块钱比房租贵了五六倍,他还得感激涕零,谢谢人家。 马达扯了扯嘴角,目光怪异地看着张池——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过许家,只是用的不是金条也不是拳头,而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绳。 房子过户了,许大茂还得住这院里,每月交两块钱租金,等于每月都有一根针,在他心尖上扎一下。 张池不搭理马达,目光又看向许福贵,轻声笑了笑,语气温和: “许叔,这件事办不办随您。 办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往后跟大茂还是兄弟。 您要是不同意,那我心里实在气难平。 我一伤心,咱们之间就得好好清算清算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可不好说。 我这人平时好说话,可一旦伤了心,记性特别好。” “我给!!” 许福贵心里在滴血,他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要金条,是嫌金条烫手,收了金条,就变成了交易; 不要金条,要房子是人家在“原谅”他们。 他咬着牙点头: “池子,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中午我带上房契,咱们去街道办过户。” 许大茂只觉得两腿一软,瘫坐地上,眼里真淌出眼泪——金条没了,房子没了,工龄没了,往后每月还得交两块钱“保护费”。 张池弯腰拍他肩膀: “大茂,伤心啥?不就是两间房吗? 你好好干,再让许叔帮你活动活动,你要是明年能转正,赶紧把前院倒座房的西屋拿下来,朝外开个窗,光线比后罩房还好。 你要是想不开,非和我闹别扭,扳手腕——也随你。 不过你想想,就你干的这些事儿,要是让厂子知道了,让街道知道了,你们爷俩这可是特务破坏行动,罪名一旦坐实了,那可不是罚款检讨能了结的。 你还觉得兄弟我在坑你?我是在救你和许叔啊。” 许大茂赶紧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 “池子,你说得对。 哥哥服了。 不过房子过给你,往后真能翻篇儿?你说话算话?” 张池责怪道: “什么话?铁定翻篇儿。 明儿我都不记得这事了。 只要你和许叔往后别再想什么法子找场子就行—— 当然,真再来一回,我也高兴。” 许大茂打了个哆嗦,一挥手: “姥姥!哥们儿得多想不开,再往你手里撞?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指狗我不撵鸡。 咱们还是好哥们儿,比亲兄弟还亲!” 张池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他肩膀: “那可不一定。 行了,等明儿中午我回来一趟,去街道把手续办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礼拜天中午,我请客喝酒——柱子哥掌勺,光齐带酒,你也别忘了啊。 往后咱们还是照常处,该吃吃该喝喝。” 李怀德还没下班,听完马达汇报后,惊讶地笑了起来,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蔫坏儿。 他不要金条,我还当他清高,结果他直接要房子。 要了房子,还不赶人,每月收两块钱租金——除非许家爷俩有把握一下就把张池弄死,让他翻不过身来。” 马达挠下巴: “那他怎么不要两根大黄鱼?那可是真金白银。” 李怀德叹了口气: “他是在许家爷俩面前推了,因为他知道那两根金条一收,性质就变了。 收房子是民事纠纷,收金条那就是受贿。 你当他真不要?他是做给你看的。 回头我还不是要把那两根金条换成钱,一分不少给他送过去。 人家这叫干干净净做人,清清白白做事——金条烫手,他不碰,房子明面有房契,有过户手续,谁来查都不怕。” 马达吓了一跳: “这张池什么来路?李厂长,您对他是不是太客气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下去吧——那两根金条,你先收着,回头我再告诉你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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