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让我加入

喘口气的日子总是短暂，第二天如期而至。 张平睁眼时，窗外黑漆漆，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他缩在床上，痛苦如潮水般包裹，不想动。 宿舍其他工友已经飞速起身了，待会点名要是缺勤，可是要扣钱的。 一边啃着从开天教领取的免费营养膏，张平赶到工位，深吸一口气，开始做工。 工作内容不复杂，算是体力活，加工传送带送来的电机壳体。 一件、两件、三件...... 工资是按计件算的，张平每做一件，就默默在心底记上一笔。这是他仅有的娱乐方式。 伴随投放入空气的提神兴奋剂起效，流入神经脑髓，大部分普工的工作效率均得到提高，手头飞舞，越做越快。 张平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他越做......越慢了。 每做一件，距离那条死线就更近一点。瘸三，那位老资历普工早早瞅准了，这几天下来，张平已然清楚对方给自己留的份额—— 只有正常普工的三分之一。 再慢的动作也有到头的那一刻，即便张平有意无意放缓，当时针指向下午一点钟时，他依旧停下了双手。 张平低了一会头，呆呆盯着空荡荡的桌子。 才下午一点就没了......对方给自己留的份额，又减少了。 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他继续干下去，不光挣不到钱，甚至算倒贴钱上班。 他坐了好半晌，后背渗出汗珠，冷飕飕，衣服黏在皮肤。耳边嗡嗡鸣响，噪音很大，吵得人有种想吐的生理冲动，慢慢地，他小心翼翼向传送带伸出手。 下一刻，阴恻恻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张平？不讲规矩？” 张平身体一抖，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瘸三眼皮沉下来，脸色带了几分凶性。他慢条斯理地捏了捏拳，再松开时，一块捏瘪的铁片掉了下来。 “别说我不讲道理，昨天就给你打过招呼了。”瘸三鼻腔一哼，咧嘴笑：“嗯？对不对？” 他推开凳子，唰地站起，冲张平走去：“没事，咱们哥俩上厕所好好聊聊……嗯？” 他错愕。 错愕的不止一人，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张平也愣住了。 “瘸三，别他妈欺负人。”一个黝黑壮汉挡在张平面前，毫不客气。 没等对方说话，他从传送带抓起大把电机壳体，一股脑塞到张平的工位：“这兄弟我们罩的！再敢克扣，有你好看！妈的小心我喊人把你的破义肢拧下来！” “你……德罗！你他妈找事？！” 瘸三意外至极，异常恼火，没想到有人敢跟自己叫板。 是不是自己没威严了？居然被人跳脸！ “哼。”壮汉冷哼一声：“少在这放屁，看清楚是谁先找事的！” “好、好、好。”瘸三气笑了，他猛地招手，隔壁三个工位，顿时人站了起来。 能在这家工厂当一个小头目，他当然有自己的兄弟手下。 然而紧接着，壮汉的背后，齐刷刷站起了七八个人！一时间叮铃哐当！虎视眈眈！ “我说了。”壮汉大手挽住张平，机械义肢咯得后者生疼，一字一顿：“这兄弟，我们罩了。” 张平目瞪口呆，他下意识环顾四周，除了对峙的两批人之外，其它普工全身心投入工作，如同人形的机械，对外界任何反应都无动于衷，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又看向身后，分散在不同工位的七八个人，样貌各异，年龄各异，站姿却是毫不犹豫。 站在自己的......背后。 “好，好，好。” 双方对峙了一分钟，人数差距摆在这，瘸三率先退缩，他抛下一句“这事没完！”的狠话，坐回了工位，继续加工电机客体。 ······ 这是张平入厂至今，下班最晚的一天。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振奋，觉得很幸福。今天做了足足一百件，赚了好多好多信用点，够吃三天饭了！ 可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心头，张平希望得到解答。 下班后，雾霾下的人流里，张平找到了白天帮自己的壮汉。 他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壮汉被提问时，刚好在跟其他人聊天，闻言他扫视着张平，诧异道：“我在昨天的教主布道里看到你了，你忘了教主说的吗？咱们都是开天教的一员，肯定要互帮互助，抱一块享福。” 张平恍惚了一下，张着嘴：“但我不是开天教的教徒......” “我只是，去领......营养膏。”他低声道。 壮汉也愣了愣，摸着脑袋：“你原来没加入我们开天教啊。” 旋即，他大手一挥：“哎，不碍事！你都参加教主的布道了，起码算半个自己人！咱们互帮互助没毛病！” “这样好了，在厂里做工，不报团你是活不下去的。”壮汉的义眼亮起来：“咱们厂里的开天教教徒有个小群，我拉你了，你通过下，肯定比单干要好受些。” 张平的义眼视界，弹出邀请提示。 他望着提示，一股滚烫的热流击中了胸膛，心脏跳动、跳动、跳动。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可什么话都没吐出来。 壮汉见状，用力拍了拍张平的肩膀，没继续说话，带着同伴们扬长而去。 ······ 咚。 门被推开。 听见动静，正在收拾房间的女人转过身。 闯进来的是一个脏兮兮厂服的男人，他大口喘着气，从工厂到废品站，他几乎是全程狂奔，雾霾呛得肺叶生疼。 但他不敢停，不敢喘气，仿佛耽误哪怕一点点时间，某种伟大而美好的愿景就会消散，离他而去。 “啊，是你呀。”女人似乎有点惊讶，但也没那么惊讶：“营养膏明天才发，今天是领不到的。” 张平用力摇摇头。 “先喝点水吧。”女人有些了然，递去一杯水，看着对方咕咚咕咚灌下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平胡乱擦了擦嘴。 “请让我加入开天教......” 男人平复着呼吸，直视着女人，他努力挺起耷拉的肩膀。 “请让我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