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囚鸾烬篇·第十七章

三日光景悄然流逝。 朝堂表面依旧一派太平，早朝之上百官循例奏事，丞相与顾、温、吕三人依旧位列朝班，举止如常，看不出半分惊惶。 可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奔腾汹涌。 萧砚渊下令的秘密探查，在暗卫的主导下悄然铺开，不惊动任何朝臣，不对外泄露半分风声。 所有目光，尽数投向三年前国破那一夜。 暗卫翻阅封存的宫中存档，调取禁军旧籍，走访当年幸存的底层侍卫、退役内侍，一点点拨开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相党众人自以为一夜之间销毁了所有纸面证据，便可高枕无忧，行事较前几日放松不少，朝堂之上甚至又开始暗中拉拢朝臣，恢复往日的派系运作。 他们不知道，纸卷可以焚烧，印章、兵符流转记录、底层士卒的记忆，却不会随火光一同消散。 相府之中，丞相坐在书案之后，指尖摩挲一枚温润玉佩，神色稍稍缓和。 “几日过去，宫中并无异动，想来陛下没有拿到切实把柄。”他缓缓开口，对着身侧的心腹幕僚说道，“只要找不到实打实的文书，就算心存怀疑，也不能随意动我们四位开国功臣。” 幕僚躬身回话：“大人思虑周全，当夜将旧驿手札残片尽数焚毁，旧库遗留零碎卷宗也化为灰烬，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丞相微微颔首，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唯独一桩心事，始终悬在心头。 他忘不了栖鸾宫里的那个女子。 栽赃失败，御前试探，旧档风波，一桩桩事接连发生，次次都有她的影子。可每一次追查，都抓不到任何与她直接相关的把柄。 “沈明鸾不可不防。”丞相眉头微蹙，“此人困于深宫，却仿佛能洞悉朝堂一切动静，留着始终是心腹大患。如今陛下疑心已起，明着动手万万不可，你去安排，另寻迂回的法子。” “属下明白。” 心腹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 栖鸾宫内。 颜雪倚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卷古籍，心神接收着1314传递回来的一条条情报。 【1314：宿主，暗部传来消息！帝王暗卫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三年前破城当夜，皇城正门禁军临时调离，那一道调令，走的是内阁密传渠道，没有留公开誊抄的正本！但是当年执掌禁军腰牌登记的一名小校尉尚在人世，被罢官贬去京郊戍守！】 人证。 这是相党无论如何焚烧纸页，都无法毁掉的活口。 颜雪眼眸微敛，心底思绪飞速流转。 那名校尉，是当夜亲眼见过密调手令、接收过内阁指令之人。只要他愿意出面作证，便能证实当年守军是被人为调离，并非战场上溃败失守。 可风险同样巨大。 “此人如今身在京郊戍所，必定已经落入相党的视线。”颜雪在心底冷静分析，“丞相心思缜密，但凡察觉到有人可能泄露当夜内情，一定会抢先下手灭口。”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一旦那名校尉暴毙，这条好不容易寻到的人证线索，便会就此断绝。 【1314：没错！我们暗部盯到，相府已经派出死士，正赶往京郊戍所，打算悄无声息除掉这名校尉！】 颜雪指尖微微收紧。 对方动作很快。 杀人灭口，斩除人证，一旦得手，帝王手上又只剩下一堆没有佐证的推测。 “通知暗部，不必正面与相府死士厮杀。”她迅速下达指令，“暗中保护那名校尉，制造一场意外，将他的存在与相府暗杀企图，悄悄泄露给帝王麾下的暗卫。” 借帝王之手保全人证。 暗部不宜直接露面，一旦出手救人，就会暴露这股潜藏在京城的前朝势力，反倒会让萧砚渊的怀疑重新落回栖鸾宫。 最好的办法，便是把线索递到帝王暗卫眼前，由朝廷力量出面截下危机。 【收到！立刻安排！】 系统话音落下，宫外的暗部即刻行动。 …… 京郊，荒凉戍守营寨。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旷野。 被贬谪至此的前禁军校尉周凛，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正独自坐在营寨角落擦拭长刀。 三年前那场皇城剧变，于他而言，是刻入骨髓的噩梦。 当夜一纸内阁密令下达，他奉命带着麾下兵马调离正门防线。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便传来皇城被攻破、宗室殉国的噩耗。 事后他才隐约察觉不对劲，可彼时大局已定，旧事被严令禁止提起，他人微言轻，不敢发声，没过多久便寻了个由头，贬谪发配到这荒僻郊野。 这几年他谨小慎微，只求苟全性命，从不敢向外人提起当夜调令的细节。 暮色之中，几道黑衣身影借着荒草掩护，悄然靠近营寨围墙。 相府派来的死士，袖中藏着淬毒短刃，目标明确，今夜，就要周凛的性命。 就在死士准备翻墙潜入的一瞬，几道属于宫廷暗卫的黑影，从另一侧树林骤然杀出。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划破郊野寂静。 相府死士万万没有料到，戍所之外，竟会有皇家暗卫在此等候。 一番短促缠斗，死士寡不敌众，两人当场被擒，剩余一人见大势已去，当场服毒自尽。 皇家暗卫押着被俘活口，径直闯入营寨，寻到一脸错愕的周凛。 “周凛，随我们回京，陛下有话问你。” 周凛浑身一震，握着长刀的手猛地颤抖。 他避了三年的旧事，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 夜色深沉，御书房。 被俘的相府死士经受审问，扛不住酷刑，吐露了部分实情，承认是受相府心腹指派，前来京郊诛杀周凛。 萧砚渊坐在案前，听着手下暗卫的禀报，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白。 刺杀贬谪校尉。 为什么要杀一个早已没有权势、远戍郊外的旧禁军小官？ 答案昭然若揭。 周凛，握有当年破城之夜的隐秘。丞相惧怕他开口，不惜动用私养死士，跨境暗杀朝廷戍军武官。 结党、私蓄死士、擅杀官吏、掩盖旧罪。 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远远超出臣子本分。 “把周凛带过来。”萧砚渊声音低沉压抑，满是寒意。 不多时，一身风尘的周凛被带入御书房。 面对九五之尊，周凛跪倒在地，额头贴住冰凉地砖，脊背止不住发抖。 “臣……叩见陛下。” “朕问你，三年前大衍皇城破城那一夜，皇城正门禁军临时调离，究竟是谁下达的指令？”萧砚渊目光如刀，直逼他的双眼。 周凛浑身战栗，埋藏心底三年的恐惧与愧疚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一旦开口，便是惊天动地的风暴。可相府连远戍郊野的他都不肯放过，若继续隐瞒，最后依旧难逃一死。 权衡片刻，周凛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句道出尘封的真相。 “回陛下，当夜收到的是内阁密传手令，上面有内阁的印鉴，名义是北境敌寇异动，调正门守军前去城郊布防。那道密令，是丞相一派人经手送出！” “臣位卑职小，只认得印信，不敢抗令。兵马刚刚调离，皇城便被攻破，臣事后才幡然醒悟，我们是被人当作棋子，亲手放空了城门防线……”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周凛的供词，和暗部找到的城郊驿馆手札记录，两相呼应。 人证证词落地，当年里应外合、出卖国门的事实，终于有了实打实的凭据。 萧砚渊胸中怒火翻涌。 他重用信任的开国重臣，竟是出卖旧朝山河、玩弄兵戈权谋的阴险之辈。 “把口供录下，严加看管周凛，不得出任何差错。”萧砚渊沉声下令。 “那被俘的死士……” “暂且关押，留作物证。” 萧砚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 人证已经到手，可仅有一份校尉供词，依旧不足以在朝堂之上，直接将四位二品重臣连根拔起。 相党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有完整的文书链条，贸然发难，只会引发朝堂动荡。 还缺最后一环——当年那份密调手令的原件，或是印章流转的存档记录。 “继续查。”他低声吩咐，“掘遍内阁旧库，哪怕是残纸碎片，也必须找出来。” …… 同一时刻，栖鸾宫。 颜雪听完系统传来的全部讯息，缓缓闭上双眼。 人证保住，相府暗杀的罪证落入帝王手中，大局已经向前踏出一大步。 可她心中依旧清醒。 周凛的证词，只是利剑的锋刃，还缺少那柄剑的剑柄。 丞相老奸巨猾，必然还留有后手。 【1314：宿主，现在人证有了，只要再拿到密令原件，就可以彻底将四人定罪！】 颜雪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水。 “丞相既然敢做出这等谋逆之事，密令原件绝不会留在明面上的官库。” “当年的内阁密件，若是没有焚毁，极有可能藏在相府内部。” 深宫之中，她无法亲自探查相府。宫外暗部贸然闯入相府，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棋局走到这里，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收官前夕。 暗处的博弈愈演愈烈，相党狗急跳墙之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使出何等疯狂手段。 殿外晚风卷起帘幕，夜色浓稠如墨。 笼中残凤静静端坐，静待下一轮风波降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