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忠嗣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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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新郑城郊。 雪还在下,但比昨日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韩沥站在一座木屋前,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棉袄,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被冷水激过后的微红皮肤。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卫庄、张良、荆轲、念端,以及木一、铁一、农一、布一。每个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哈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 木屋里,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先生是教,弟子是则——” “温恭自虚,所受是极——” 那声音整齐而清脆,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轻轻回荡。 “忠嗣学堂。” 张良抬起头,看着木屋门楣上那块朴素的木匾。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惊叹的表情。 他转向韩沥,一字一顿: “您直接把赤脚医计划隐藏在了这里面。” 韩沥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张良说得对。 赤脚医计划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项目——它是忠嗣学堂的延伸。这些孩子学成后,一部分会成为赤脚医,一部分会进入各“一”的麾下,还有一部分…… 韩沥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张良已经猜到了。 他甚至可以说给百家来挑人。 这是阳谋。对韩国有利的阳谋。 昨天在正堂里,韩宇和韩非听韩沥说到这一节时,脸上都闪过一丝“微妙之色”。 他们看懂了——四百多个平民孩子,在未长成前是累赘,但经过培养后就是资产。资产投资给百家,等于把韩国的影响力投射给百家。 所以他们默认了。 韩非没来,是因为他“太明显了”。 只要他出动,韩宇必定知道。而他们都不希望赤脚医计划被韩宇知道——至少别由他首倡。 而韩宇当然想来。这种给死难者遗孤授课的学堂,是僭越,也是影响力。但韩沥让他“暖和一点再出来看”——因为忠嗣学堂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他韩沥培养私兵,是为各“一”输送人才,是为百家提供苗子。 韩宇听懂了。所以他没来。 “赤脚医计划本身是先做试点。” 韩沥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所以我觉得要把这四百个孩子教育好后,根据他们的水平进行分配。” 他转向念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医家大概也就能带走这里十来个,到二十来个毕业生吧。” 念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为什么只能拿十来个到二十来个?”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布一站在一旁,闻言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一定教不过来。” 那笑声很轻,但讽刺的意味十足。 念端瞪了她一眼。 “走着瞧!” 布一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韩沥没理会这两个女人的斗嘴。他抬起手,朝前方挥了挥。 “好了,都别杵在这里,去各个木屋外看看吧——孩子们不一定有什么灵气,但要看上眼的可以预订。” 木一、铁一、农一、布一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各自散开,消失在雪地里。 念端也跟了上去。她走得很快,像是要用行动证明布一是错的。 现在,木屋前只剩下四个人。 韩沥、荆轲、张良、卫庄。 只有这三个不需要去挑孩子——荆轲是墨家统领,但他不是来收徒的;张良还在求学,没有收徒的资格;卫庄是鬼谷派最小一代,还没到能收徒的时候。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花落在韩沥的肩头,他也没拍。 “你今天又沐浴了。” 卫庄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还是冰水。” 张良猛地转头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惊骇。 “什么?!” 他看了看窗外飘落的小雪,又看了看韩沥那张平静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何苦如此自伤?!” 被冷水一激,可是会出病的。 “是啊是啊。” 荆轲也急了。他上前一步,那张豪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沥公子留下有用之身,以图大事啊!” 赤脚医,忠嗣学堂,哪个设想不重要?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呢? 韩沥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你们居然不知道这个”的无奈。 “这就是你们的认知匮乏之处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是,冬天洗冷水冷,但是其强心醒脑之效你们知道不?我是听过,有人靠洗冷水浴活到了九十岁!” “谁啊?” 张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向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是啊,谁啊?” 荆轲也被吸引住了。他挠了挠头,一脸好奇。 卫庄顿了一下,突然恍然:“你的师承。”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惊奇之色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毫无变化。 但人能活九十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件天大的事。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我师傅的再上两代人,这是位古蜀国人,个子虽矮小,性格坚硬。其提倡忍耐和乐观——也就是想的开,挺得住,也是我一辈子学习的榜样。” 张良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位老者——个子矮小,眼神锐利,九十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 荆轲也是如此。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想象那位奇人的模样。 卫庄只是点了点头。 “你对此学的很好。” 张良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崇敬之色: “恨不能与此等奇人把臂同游。” 韩沥嗔了一句: “行了,他们也教出我了。有空跟我出来游也行。”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又一片。 沉默了几息。 然后卫庄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 “你突然决意让红莲入局,是什么地方出事了吗?” 张良和荆轲同时看向韩沥。 是啊。抛开没人性时的韩沥,这一下要拉入红莲的选择,打破了十年的习惯。非常不正常。 但看起来,不是身体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原因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当我想透了夜幕跟我父王的关系,我总要考虑一个问题:有没有别的人看得见我?比如跟我父王同类的人” 张良的眼睛,骤然惊恐地瞪大了。 他瞬间明白了韩沥在说什么。 如果韩王能看得见韩沥,就一定有同类的王同样看得见他。 比如——秦王。 张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向后看去——那是布一消失的方向。 布一,罗网的女杀手黑寡妇。而罗网,是秦国的暗杀组织。 “不需要她。” 韩沥的声音响起,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就凭整个秦国在韩国投入的力量,只要知道有我这个人,看见我是易事。” 张良收回目光,抿紧了嘴。 荆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卫庄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解的题: “好消息是,你应该死不了——你的火油罐让任何接壤的国家无法动粗。” 三万人力。扫撒队、矿工、伐木工。每一个都是“火油罐”。谁敢动韩沥,谁就得面对这三万人可能引发的动荡。 接壤的国家——秦、楚、赵、魏——都不敢动粗。 “但被带走是免不了的。” 韩沥叹了口气。 “只是看在哪一天罢了。” 荆轲的脸色变了。 张良的脸色也变了。 暴秦势大,欲无厌。只要他们看到韩沥,就一定不会放过。 “可叹这事业啊,刚刚搭起就崩毁了。” 荆轲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他看着韩沥,那张豪爽的脸上写满了惋惜。 韩沥却直接无语地看着他。 “崩毁啥啊!我架子都搭好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无奈: “阳谋布设后,跟布设者没太大关系了,而且我幻梦还在,又不是维系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什么呢?!真是的。” 荆轲愣了一下。 随即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呃……我这不以为这个项目快完了嘛,原来还能这样啊。” 张良却没有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幻梦要没了你——” 他说不出口,但那恐惧写在脸上。幻梦没了韩沥,会不会崩? “我不死就没事。” 韩沥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且我也可以跟秦据理力争嘛,继续维持对幻梦的远程影响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 “大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你没看管一很多事让我别多管嘛——因为我可以不管了。” 张良沉默了。 但他眼里的忧虑,没有消退。 韩沥忽然长吐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但我甚至还得感谢秦国带走我。” 张良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为什么?!” 韩沥没有说话。 卫庄替他回答了: “因为如果秦王能看到韩沥,地理上韩国崩塌影响不到的国家就也能看到韩沥。”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比如赵国、齐国、楚国——但绝对影响不到的一定是燕国。” 燕国。 与韩国不接壤,而且“远”。 如果燕国看到韩沥,他们就可以动手,而不用担心“火油罐”的爆炸波及自己。 “不可能!” 荆轲的声音骤然炸响。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烈: “绝对不可能!” 张良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你认识燕国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跟他们说了沥公子的事情没有?!” “我没有说!” 荆轲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我有墨家的秘密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坚定: “但我确实有燕国朋友,但我敢担保,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张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能瞬间意识到你的燕国朋友有行动的可能而不是行动的意愿……那说明此燕国朋友还是官方人物?你是卫国人,却认识燕国官方人物……”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悬在空气中。 韩沥忽然转过头,看着荆轲。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原来如此,燕国的一个大权贵进了墨家。” 张良和卫庄同时看向荆轲。 张良的目光里,是惊怒。 卫庄的目光里,是审视。 荆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张豪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 “我愿意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愿意为我的朋友和墨家担保!” 雪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人说话。 然后—— 韩沥伸出手。 他把荆轲握剑的手,从剑柄上拿开。 那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叶。 “唉呀,要知道早知道了,我只是在为未来布防罢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燕太子丹是韩沥一直在关注的对象了——只不过今天总算借这一局给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形势推演,虽然成功率很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但他要想来就来呗!真当我好杀?” 卫庄摇了摇头。 “如果他无时无刻针对你……你可能防不住。” 韩沥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哼!” 他轻哼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他最好能越过夜幕,越过韩国官方,越过幻梦直取我——不然只要一暴露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那放缓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韩国的报复手段也许不会特别暴烈,但身败名裂后的代价估计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卫庄点了点头。 “更别提你死后,会有数千甚至上万的豫让为你报仇。” 他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这会是捅了马蜂窝——他的妄动会被马蜂给蛰死。” 豫让。 春秋时晋国的刺客,为报智伯知遇之恩,漆身吞炭,两次刺杀赵襄子,失败后求衣而斩,然后伏剑自杀。 数千甚至上万个豫让——那是任何权力者都不敢面对的噩梦。 荆轲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能不能去劝……” 张良立刻摇头。 “你去劝了,只会造成两个结果:要么他知道不做,要么他知道一定做——但结果太绝对了,一旦他做了,你反而就成了罪魁祸首。” 他看着荆轲,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为什么不尝试观察一下你那位燕国权贵的为人呢?等他自然地知道后,看他会不会动手。” 荆轲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但点了头。 韩沥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木屋,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 那声音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回荡。 韩沥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就考虑的是,彻底被秦国也好,楚国也罢,在带走前搭多少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然后看着这些架子在尔等天经地纬之才手上,能促成什么样的大变化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急迫,与憧憬。 “不然,一旦我被带走,我就只能在咸阳搭架子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人: “我从不会隐瞒,但你们到时候享受到的只能是二手架子。” 荆轲没有说话。 卫庄没有说话。 张良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沥,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事。 雪落在他们肩头。 一片,又一片。 木屋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清脆而整齐,穿透这深冬的寂静。 远处,念端站在另一座木屋前,正和布一说着什么。木一、铁一、农一各自散在不同的方向,专注地看着屋里的孩子。 雪还在下。 而他们相顾无言。 因为他们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能“等待”。 等待秦国“看见”韩沥。 等待燕国“决定”是否动手。 等待荆轲的朋友成为敌人或朋友。 等待韩沥被带走,或者在咸阳“搭架子”。 这是他们最深的无力,也是韩沥最深的孤独。 但韩沥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忠嗣学堂里的孩子们,听着那句: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 “一周则然,其余则否——” ——这是孩子们的课,也是韩沥的课。 他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活法”。 而他则更希望自己独有的“活法”,能不被任何人复刻去。 因为苦啊,不仅苦,还得找罪受,而且成功了也代价巨大,一生不得解脱。 但要能有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三分像,他就会觉得莫大的满足——因为见贤思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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