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让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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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 韩沥坐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带盖的茶杯,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他的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背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分开,整个人像长在这把椅子上一样自然。 随着韩沥的心态开始越发地自然,他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正堂的布局了。 是那种明清时期的,大户人家的正堂布局,为此他让木一按照他给的图纸把椅子和茶几给全做出了一套。 老实说,木一看到这些物件还挺高兴的,因为他想推广出去——韩沥答应了,随他怎么玩。 而红莲和卫庄,就是第一批享受到他家居布局的客人。 右一的客位上,红莲正襟危坐——或者说,试图正襟危坐。 但她明显不太习惯这张椅子,腰挺得笔直,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试着往后靠了靠,椅背托住后背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坐直,像怕被人发现这玩意儿其实挺舒服。 右二的卫庄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他坐下时也试着靠了一下,但后背刚触到椅背,整个人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恢复了笔直的坐姿。 那反应之快,连红莲都被吓得不敢再靠了——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韩沥看着这两人的反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老实说呢,红莲和卫庄都表现出坐的不习惯,他们习惯箕坐,跪坐和盘腿坐——但从来没尝试过靠在椅背上坐呢。 但看着老神神在在的韩沥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拿着青瓷做的带茶盖的茶杯在喝茶,两人看的很奇怪。 因为真的好自然。 “你坐得惯?”卫庄问。那语气不像在问椅子,倒像在问什么更深刻的东西。 “当你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韩沥把茶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记住这些玩意,你会用上的——因为它会告诉你,你是屋主。” 卫庄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等我有自己的屋子再说。” 便不再问了。 红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一阵气苦——她听不明白。 这两人说话有时候总像隔着一层,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坐得还习惯吗?”韩沥忽然转向她。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还……还行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心翼翼,“还……挺舒服的。” “好啊,那就好。”韩沥又端起了茶杯。 短暂的沉默。 红莲绞着袖口的流苏,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昨夜卫庄背着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弟弟在月光下的舞,想起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了一整夜,此刻终于要面对了。 “你打算加入?”韩沥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红莲点了点头。 “是的。” 韩沥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才说: “这不苦,也可以不累,但是心里压力大,你确定吗?” 他的目光落在红莲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等。 “有心理畏难就马上说出来,我一定不强求。” 红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卫庄昨晚送她回宫时说的话: “别让他注意到你晚上看过他做什么——因为你会发现,只要你不说,白天韩沥就是你的一个完美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副不服输的姿态,下巴微微扬起: “哼,你不信你姐姐我能做到吗?” 韩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不是,不是。”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红莲公主,我的姐姐亲自出手,我哪能不信啊?当然信啊。” 红莲心里微微一暖。 但她没让这暖意显露出来,只是抿了抿嘴。 “但是——”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不想让哥哥给我筹钱。” 韩沥的眉峰微微一动。 “我想自己偷偷试试,给他个惊喜。”红莲抬起头,看着韩沥的眼睛,“你得帮我!” “好!”韩沥这次答得极快,甚至带着点笑意,痛快地点了点头,“姐姐的忙,做弟弟的一定帮。” 他放下茶杯,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动作持续了约莫一息,然后他开口: “关于筹钱,我确实有一套切实可行的套路——但是憋屈了点,你想听听吗?” “憋屈?”红莲一愣,“有多憋屈?” “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的那种憋屈。”韩沥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反正这套我用的顺手,特别顺手。但不是人人用得惯。” 红莲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要先说出来,给她听,她才知道憋不憋屈。” 韩沥看了卫庄一眼,点了点头,伸出食指向红莲点了点: “行!那就让我这个大师傅给你上上课。” 红莲立刻抓住了这个字眼:“小师傅吧!” 她知道怎么应付这个状态下的弟弟了。 “达者为师嘛。”韩沥不为所动。 “好好好,韩大师傅。”红莲无奈地喊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欸。”韩沥被这语气逗乐了,嘴角明显扬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笑意,正色道: “第一个问题:还记得清音阁那次吗?你还跟九哥说,这是新款的,还有一个花边。” 红莲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穿那条新裙子,特意在九哥面前转了一圈,结果九哥根本没看出来。当时弟弟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她看着韩沥——弟弟居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但她立刻把这股软意压下去,换上凶巴巴的眼神瞪着韩沥。 因为弟弟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捏得又尖又细,学她当时说话的语气,学得丑极了。 “弟弟。”她只喊了一声,但那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你再学我就打死你”。 韩沥立刻摆手:“好好好,不闹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重点是,我发现,女人生意挺赚钱的。是典型的一垄断就能生暴利的生意——这本来是我一切失败后,东山再起的保底新项目。” 红莲的心猛地一颤。 一切失败后。 东山再起。 保底新项目。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弟弟一直在准备退路。 不是那种“万一不行就撤”的退路,是“哪怕一切归零,也能从头再来”的退路。 她下意识地看向卫庄。 卫庄的眼神也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但红莲捕捉到了。 韩沥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反应,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继续说: “但现在,姐姐你想做的话,正好可以做我的代理——统管这一行。” 红莲的注意力被拉回来。 “一切女人的生意?”她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到一件事,“那……那是不是我如果要管着这门生意,我想要什么首饰,我想要让大家戴什么首饰,都得由我决定?” “欸,没错。”韩沥点头,“但眼下,暂时最多只能在韩国这么干。但如果你有本事,可以在七国这么干——不过最终得看本事。” “惊人的权力。”卫庄点评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你总能找到角度撬出来。” 韩沥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自嘲: “不然呢?跟着大部分人去战场、官场上斗?去战场和官场,我做不来,没那本事。” 红莲没接这话。她只是低着头,把“女人生意”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 然后她抬起头。 “但……本金和盘店面……该怎么做?”这个生意,红莲接受了,而且感到一股必须接受的新奇,她只是缺方法。 韩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满意——不是对答案的满意,是对她“继续问”这件事本身的满意。 “入股注资嘛,全韩国最大的来源就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和翡翠虎。” 红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不能我出钱去购买我自己产业的情况下,”韩沥说,“你就只能找翡翠虎借了。” 红莲的鼻子皱得更紧了。 翡翠虎。 那个笑起来像大狗熊、动起手来像饿狼的胖子。 那个九哥每次提起都要叹气的名字。 那个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财之凶将”。 卫庄的声音适时插入: “全韩国能让翡翠虎无法吃干抹净的人只有你,其他人都不行——你得把你的方法说出来,不管有多憋屈。” 韩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向红莲摇了摇为夜幕的财之凶将驱魅: “唉呀,你得明白一个反差的地方。你以为人家虎掌柜是强大的夜幕专员?” 他摇了摇头。 “不。他只是个虎子。”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厌恶。 虎子——那不就是夜壶吗? 那个胖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财之凶将”?怎么会被弟弟如此定位呢? 但卫庄的眼神变了——很多事情被韩沥一点给想通了。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他的境地其实很危险?” 但韩沥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 “一个富商,被称为财之凶将,但除了蓑衣客我不了解其背景,其他人全是权贵——其实就等于是一只放在台上的牺牲。地位虽高,但只要有需要,他就死了。所以他的心理里十分恐惧,而外放到手段上,就是不顾一切。” 红莲的厌恶凝固在脸上。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翡翠虎。 在她眼里,那个胖子就是恶本身,就是该被唾弃、该被打倒的存在。 但弟弟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但卫庄已经直接问道:“那你如何消灭他的恐惧?” 韩沥吐出一个字: “让。” 红莲愣住了。 让? “对,儒家行事——温良恭俭让。”韩沥顿了顿,“但唯独这个让字,特别是这个让字,尤为重要。” 他看着红莲,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认真: “是我之手段,最核心也最简单的心法。但也是最憋屈的。” “怎么……怎么个让法?”红莲忍着厌恶问道。 “比如,”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教一道算术题,“你不要想着让翡翠虎借钱给你。你要想的是让翡翠虎投资于你——你要让翡翠虎当你的老板。” 红莲的眼睛瞬间瞪大。 “凭什么?!” 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的脸涨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又想起这是弟弟家,硬生生坐回去,但胸口的起伏根本压不住。 “他当我老板?我当他老板还差不多!” 韩沥只说了一句话。 “哪。”他只是摊开手,看向卫庄。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都说很憋屈了,你来试着劝劝。 但卫庄没有接手,他只是看着韩沥,反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让了,你能获得什么呢?” 红莲的愤怒滞了一瞬。 对啊,如果是弟弟让了,他能获得什么? 她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但一时半会她想不出来。 好在韩沥开口了,只是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如果是我让了——哼哼。” 他哼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会为我做我也会但没空做的事情。” 红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玩垄断手段,他才是一把好手。”韩沥说,“只要他目标坚定,他会钉死目标,一个都不会放过。然后不惜一切代价——不排除用家破人亡的手段——去盘下店面。然后把店面全归拢到手上,全成了自己的产业。” 红莲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死死盯着韩沥。 卫庄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那是一个认可的姿势。 “原来如此,”他说,“只要让他当主人,他会帮你做最脏最累的活。” 红莲的手还捂在嘴上。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但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你也让人家破人亡过吗?” 韩沥听完,平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视。 “我永远都保留这个选项。” 红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韩沥紧接着说: “但我跟翡翠虎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会列出卖家所有相关人的信息,一个一个地比对给卖家,再按市价将其买走——绝不能多,但也不会少分毫。” 红莲的手还捂在嘴上,她根本没有放下。 “好像……更瘆人了。”她说。 “但没出过人命。”韩沥说。 那语气里甚至有一丝骄傲,像小孩子展示自己的作业,“至今没有。” 而卫庄对此直接点了点头:“确实,光这一点就比翡翠虎强。” 韩沥没有接这话。他只是点了点手指继续对尚有疑虑的红莲说道: “而且——为了让你感到不那么瘆人,我告诉你我下一步会做什么。每个被我买走店铺的原买主,除非是真不想做的,我都乐意让其拿微薄的股份,拥有其经营权。他们甚至可以在经营了大概年份后,赎回自己的店面。” 他顿了顿。 “虽然暂时没人会这么做。但我真的做到极致了。” 红莲慢慢放下手。 “……哦。”她说。 她听懂了。 但正因为听懂了,她更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坏,这是……比坏更复杂的东西。 卫庄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沥,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控制人控制到死啊…… 他在心里说,但他没有说出口。 韩沥也注意到了两人的言不由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 “其实呢,我也知道这么做还是不对的。” 红莲抬起头看他,卫庄只是静静听。 “但是你不垄断呢?”韩沥说,“你做不了量。做不了量就积累不了财富。积累不了财富就屁事都做不了——最后一事无成喽。” 话音刚落,卫庄就开口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劝止的意味: “好了,我知道你有苦衷了,继续说吧。” 他知道韩沥确实是将事情想了个通透后做的决定——已经是最不坏的手段了,任何人可以鄙视,但不能否认。 另外……再说就又影射到韩非了——无心之失,不如别说。 韩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红莲,忽然愣了一下: “欸,我说完了啊。你对让翡翠虎当老板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啊?” 听到了韩沥的通牒,红莲张了张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窗棂投进来的光影都移动了一线。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有些虚,但很稳: “我……我不反对。” 韩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红莲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我不想让人家破人亡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而且你的手段……我也不太想用。” 韩沥没有生气。他只是问: “唔……问题在于,你知道我和翡翠虎为什么喜欢用这类手段吗?” 红莲抬起头,想了想,老实承认: “嗯……不知道!” “因为人是相互的。买家也不都是个个好人。另外——”韩沥伸出两根手指,“手段的本质是控制本金支出。” 他放下手指,看着红莲: “你盘下一个店。然后如果你想盘下一个,下一个店主就会把盘店价格增三成。” 红莲眨了眨眼。 “这还是善良的。”韩沥说,“要是三倍呢?” 红莲的眼睛瞪大了。 “三倍?!” “人是有趋利避害的嘛。”韩沥摊了摊手,“开三倍,要答应下来,你让翡翠虎的脸往哪儿搁?你要遇到这种情况,你的脸面往哪搁呢?这个三倍了,下一个又在这个基础上增三倍呢?” 红莲沉默了。 她的脸沉下来。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冰面下的暗流。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 “刁民!” 韩沥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卫庄也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很短,但确实存在。 红莲看着弟弟喝茶的动作,看着卫庄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决定说: “那还是用你的方法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目光稍微放空。 人心就是这样一点点变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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