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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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韩沥进入会议室时,全体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长桌两侧,十余人起身,齐齐躬身,声音不大却整齐:“公子。” 韩沥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似的倦意,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分明清醒得吓人。 “坐下,坐下。” 他自己先走到主位,却没急着落座,而是单手扶着椅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韩重无声地退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众人依言坐下。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开口的是坐在韩沥左手首位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麻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常年与数字、规章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他微微倾身,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惯例之外的探究: “公子,如此紧急召集各坊主事,是为何等大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坊区近日,并无特别急务呈报。” --- 这人叫管一。 没人知道他真名。七年前他来到农庄,一身落魄,却指名要见当时已开始崭露头角的韩沥。他说自己身负“大因果”,不便言明来历,只问公子敢不敢收。 当年的韩沥,自己就是个被放养的“因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问了两个问题。 “会写字吗?” “会。” “会算数吗?” “会。” “行,留下吧。” 就跟收留李开一样这么简单。 这人起初帮着管账,心思缜密,条理清晰,不出半年就把农庄那套粗放却新颖的记账法子理得清清楚楚,还自己精进了更好的记账法。 当韩沥在他入行时问他名字的时候,他沉吟片刻,说既已管账,便以“管”为姓吧。 至于名……他看了看手里那本刚理好的账册第一页,随口道:“就叫“一”。” 于是就是管一。 后来“幻梦”规模膨胀,管理体系日渐复杂,这位来历神秘、做事却无可挑剔的管一,自然就成了统管一切内部行政与制度的“常务总管”。 他不争权,不结党,只认规矩和效率,是韩沥能将庞大产业运转起来的“大脑”之一。 --- 韩沥看着管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有大事。”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我们要先从小事开始说起。” 管一闻言,脸上那丝探究更深了些,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体。“那请公子言明吧。”他不再多问,做出聆听的姿态。 韩沥的目光从管一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长桌两侧一张张或熟悉、或带着紧张的面孔。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在积蓄某种力量。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紧急会议”毫不相干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感觉新郑气氛怎么样啊?” 众人一愣。 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声响起,随即又迅速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游移后,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管一。他是城内账房统领,总揽城内一切“幻梦”事务的协调与信息汇总,对新郑的风吹草动最敏感。 第二个,却是坐在长桌靠后位置的一个壮硕青年。 --- 这人是肥一,也就是肥部的一把手。 体态壮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他留着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据说他以前是个光头,加入“幻梦”后,他便尝试着留起头发,只是还不习惯打理,显得有些毛糙。 他有一张典型的百越人面孔,眼眶略深,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肥一,负责的是整个新郑城的“扫撒”——这是个雅称,实际上就是全城的粪便清理、运输,以及“幻梦”旗下所有农庄、养殖场粪便的收集与堆肥业务。 这是个又脏又累、却关乎整个体系循环与卫生的关键环节。 他手下聚拢了大量最底层的流民,其中百越籍的占了相当比例。 他用韩沥教的方法,将污秽变成滋养土地的“黑金”,自己也从一个逃难来的、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掏粪的”,变成了手下有数百号人、让人又敬又嫌的“肥坊主”。 --- 管一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面前的空白简牍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急速思考时的习惯。 “气氛……”管一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稳,“确有些不同。城防军与禁军调动比平日频繁,各坊市间流言颇多。最显眼的,便是这两日,新郑四处火起,东南、西北皆有,火势怪异,扑救艰难。大将军已急调禁军并征发民夫全力灭火。”他抬眼看向韩沥,“公子所说的小事之一,是否便指此事?”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做揣测,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肥一。 肥一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显得有些局促。 他粗大的手指抠了抠桌沿,沉默了几息,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点百越口音: “我……我城里运粪的弟兄们,走街串巷听得杂。他们说……这把火,邪性,水泼上去,有时反而更旺。宫里……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百越遗民放的。” “百越遗民”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肥一身上,目光里有惊疑,有审视,也有下意识的疏远。 肥一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抬起头,急声道:“可是!这种好像用水很难平息的火,我们百越的普通庶民是做不到的!这……这像是,只有我们族里的巫,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试图解释,但“巫”这个字眼,在众人听来,似乎比“遗民”更添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韩沥静静听着,直到肥一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他才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对肥一补充道:“既然普遍认为是百越遗民放的火,你们肥部的人在外行走,有没有受到影响?” “有一点,但还好。”肥一仔细想了想,老实回答,“普通人看到我们,不是嫌弃就是驱赶——但我们穿着统一的灰褐袍子,戴着“幻”字木牌,他们最多当驱赶苍蝇,不敢真的动手。禁军……禁军曾尝试拦住我们盘查,但领队的伍长和什长,看到我们的打扮和牌子,问了几句,就……就放我们过去了。” 韩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满意神色,很明显幻梦的名头起作用了。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几位负责人心下稍安。 “好。”韩沥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他的声音清晰起来,盖过了室内所有细微的杂音。 “那么,我现在告诉各位。此火,现在已被正式定性——由百越遗民所释放。” “公子!”肥一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血色褪去。 韩沥却立刻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止住”手势。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压下了肥一后面的话,也压下了会议室里刚刚升起的骚动。 “听我说完。”韩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此“百越遗民”,非彼“百越遗民”。这不是指流散在新郑、在韩国讨生活的百越百姓。这是一个……只有某些“有心人”才知道的特定指代。”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每一个字。 “这个百越遗民的指代,指的是——故百越太子,天泽。他,和他手下的一干人等,被人突然放了出来,如今正在新郑……” 韩沥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吐出最后四个字: “兴风作浪。” --- “故百越太子天泽?!” 管一失声重复,一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这一声,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是谁?”木一,那位负责木工坊、气质有些孤高的中年人皱眉问道,“为何是“故”?突然被放出……过去十几年,他是被谁囚禁的?” 坐在肥一斜对面,一个皮肤黝黑、指节粗大、带着矿工特有精悍气质的汉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天泽?!赤眉龙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明显的楚地口音,“百越之乱,不说他们都死光了吗?为什么他还活着?!他是恶魔!是灾星!” 这是矿一,负责所有矿场开采事宜的统领。 他是楚人,当年百越之乱波及楚地,他家乡深受其害,对“天泽”这个名字有着刻骨的恐惧和仇恨。 “注意你的口气,矿一!”肥一霍然站起,壮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怒视着矿一,“他再怎么样,也是我们百越王族的太子!不是你能随便辱骂的!” “那你抖成个筛子又是个什么原因?!”矿一毫不示弱地反呛回去,也站了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肥一脸上,“你觉得他会因为你认他作王太子,他就不杀你了吗?你跑出百越,在韩国讨生活,在“幻梦”做工,究竟是正常的讨生活,还是一种背叛,你自己说!他那种人,会跟你讲道理吗?!” “我……我不知道!”肥一的脸涨得紫红,眼中交织着愤怒、恐惧和一种深切的茫然。 矿一的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不安。离开故土,为曾经的敌人(韩国)工作,这到底算什么?如果太子归来,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人? “好了!” 韩沥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盆冰水,猛地浇熄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他没有拍桌子,只是将目光落在肥一和矿一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违逆的力量。 两人在他的注视下,气势瞬间萎顿,讪讪地坐了回去,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韩沥先看向余怒未消、惊恐万状的肥一。 “肥一。”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看着我,并准确回答我一个问题。 天泽被放出来,这件事,对你们肥部,对你手下那些百越籍的弟兄,究竟有没有性命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别忘了,“幻梦”不止有你一个百越人。我们手下,最少有四五千百越籍的男女老少,分散在农庄、工坊、矿场、粪行……他们在为我“幻梦”工作,也靠“幻梦”活着。” “天泽正在释放他对韩王、对韩国的仇恨——这一点,于公于私,我个人暂时只能漠视。”韩沥说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沉重: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天泽知道我“幻梦”收容了如此大量的百越人,而他对于走出百越、自谋生路的同族抱有杀心的话……” 韩沥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长桌边缘,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肥一的眼睛: “我,韩沥,以“幻梦”之主的名义向你,也向在场所有人保证——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将倾尽“幻梦”所有之力,动用我能动用的一切手段,去保护他们。”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哪怕,最终需要搭上我这条命。” “我也在所不惜。” --- “公子!此言不妥!” 几乎是韩沥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桌两侧,除了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脸色煞白的肥一,所有人——管一、韩重、韩渠、木一、铁一、乃至刚刚还与肥一争吵的矿一——全都霍然起身! 他们脸上的震惊远胜于刚才听到“天泽”之名时。震惊之后,是混杂着焦虑、不赞同甚至惶恐的复杂情绪。 众人齐齐向韩沥躬身,管一作为代表,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恳切:“公子!无论那天泽是否会针对百越同族,您都万万不可作此“深诺”,更不可轻言生死!您乃千金之躯,系“幻梦”上下之望,岂可……” 就连站在韩沥身后的韩重,也急得额角冒汗,忍不住低声道:“公子,慎言!” 而刚刚站起来的肥一,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激动和惶恐而语无伦次:“公子,公子!使不得!我……我们……距离我上次听闻天泽殿下名号,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是个孩童,他、他究竟是个什么脾性,我……我真的不好说啊!我得回去问问我认识的老人们……公子,您千万别、千万别作此想啊!” 管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气依旧凝重:“公子,于公,韩王是您生父,韩国是您母国,天泽报复韩国,您无论如何不应“漠视”,此乃大义所在,此言不妥。于私,您的安危在幻梦高于一切。再者……”他眉头紧锁,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所有人困惑的问题。 “公子,我还是不明。这天泽,过去十几年,究竟被何人所囚?如今,又是被何人所放?为何要放?这背后,究竟是何等图谋?” 他的问题,像钉子一样,楔入了此刻会议室内弥漫的震惊与混乱之中,将所有人的思绪,强行拉回到对事件根源的探究上。 --- 韩沥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担忧、困惑和忠诚的脸,看着他们因为自己一句“不惜命”的承诺而反应激烈,心中那股冰冷的疲惫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流划过。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他再次抬手,向下虚按了按。 “先坐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都坐下。” 众人迟疑一瞬,看了看韩沥不容商量的神色,又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才慢慢重新落座。只是每个人坐姿都比之前更加挺直僵硬,目光全都牢牢锁定在韩沥身上。 韩沥自己也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关于管一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可以回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众人消化和准备的时间。 “天泽,是十几年前,被“夜幕”所囚。” “夜幕”二字一出,会议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在座的都是“幻梦”核心,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家与夜幕那千丝万缕、讳莫如深的关系。 “而如今,同样也是被“夜幕”所放。”韩沥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轶事,“牵头的是刚刚回京述职的血衣侯,白亦非。具体操作的,是我们的大将军,姬无夜。” 他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混合着荒谬与无奈的讥诮笑意。 “至于目的嘛……很简单。最近这段时间,我那位九哥韩非,突然当上了司寇,风头正劲。有些人呢,觉得可以借着这股势头,聚拢起一股力量,去碰一碰夜幕,甚至……尝试反抗一下。” 韩沥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逐渐浮现的明悟和更深的寒意。 “于是,血衣侯白亦非,就有了想法。他认为,既然有人觉得夜幕不重要了,觉得没了夜幕,韩国也能转,甚至能更好……”韩沥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描淡写,“那他干脆就“撂挑子”。他把天泽这头关了十几年的恶虎放出来,看看没有夜幕这座堤坝挡着,韩国这潭水,究竟会泛滥成什么模样。看看究竟是夜幕离不开韩国,还是韩国……离不开夜幕。” 他说到这里,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半点愉悦。 “呵。” 笑声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背后所揭示的、属于韩国最高权力层冷酷而疯狂的游戏规则,震得心神摇曳,遍体生寒。为了派系斗争,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头足以撕裂都城的“恶虎”放入人群? 韩沥看着众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端起面前韩重早已备好、却已半凉的陶杯,抿了一口水。 然后,他放下杯子,瓷底与木桌轻轻一碰。 “你们看,”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管一脸上。 “虽然这事儿,本质上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毕竟搭靠着夜幕这棵大树,吃着夜幕给的饭。”韩沥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慵懒,“我总不能现在就跑去找大将军,或者血衣侯,指着鼻子问:“二位大佬,你们内斗归内斗,放老虎出来吓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们说呢?” 话音落下。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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