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北地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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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会宁府。
九百多年后,这里叫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九百多年前,此地没有高楼遮挡,天比现在低,风比现在硬,气候比现代冷得多。
按出虎水,后世所称的阿什河,河水奔淌。时序已是农历深秋九月,旷野草木尽数枯黄,清晨地面铺满白霜,河畔回水湾结着零星薄凌,白日太阳一出,便消融殆尽。
天是真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薅下一把云来。
风从西北来,掠过草场、林地和冻土,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会宁府,说是京城,其实是个大一号的寨子。
土围子当城墙,木头房子当宫殿。主上住的“乾元殿”,前些年还叫皇帝寨,金人自己都不嫌寒碜。
城里没有御街,没有州桥,没有酒楼茶肆。土路让车马碾出一道道深辙。马粪干在辙印里,谁也不扫。
城市环境整体很差。如有文明城市评选,会宁府恐怕连评选资格都没有
空气里混着几股味道:松木烟,皮革,鱼干,马粪。风一搅,全糊在一起。
可这地方,富。
集市上,契丹人、渤海人、奚人、生熟女真,挤在一处。貂皮、人参、北珠堆成小山;有人腕上站着海东青,一只鸟,换三匹好马。为了这种鸟,辽国跟女真在“鹰路”上打了多少年,血至今没干。
铁匠铺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打的不是锄头。
是箭头。
同一个九月,两千里外的汴京,御街上香车宝马,人间瑶台的酒香能飘出半条街。
这里只有风声,马蹄声,铁锤声。
完颜宗望骑马进城。
沿街的人认得他,纷纷让道行礼,有人喊“二太子”,他抬抬手,算还了礼。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拿木头削的弓箭射一只捆在架子上的野兔皮,见马队过来,齐刷刷站起来,挺着小胸脯行礼。
完颜宗望勒了一下马,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地方的孩子,还不会跑,先会开弓。
进了木栅围成的大院,前后四五间大房子。女真人做事粗糙,不像中原人把宅子弄得几进几出,讲究什么深宅气象。但在这北地,家,能挡风,能睡人,就够了。
宗望翻身下马,亲卫接下他的弓刀。
他踩着石阶,把沾了寒霜泥雪的长筒皮靴脱下,随手撂在廊下,只着毡袜,挑开厚重毡帘,踏进屋内。
九月的阿城,不,会宁府,屋里的炕已经烧起来了。
炕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嫡妻乌达剌快步迎上来,伸手一把扯下他肩头半旧的狐裘,随手扔给旁边侍婢,然后细心地给丈夫掸去身上的风尘。
女真妇人性子泼辣直接,不绕弯子,粗声粗气开口:
“可算回来了!成年也不着家!被燕地那边骚货拴住了裤腰了?你瞅瞅,这一路北来,吃的这一身灰!这次能呆多久啊?”
完颜宗望浑身疲惫,长出一口气,大手一摆:
“一路骑马昼夜往北赶,骨头都快被寒风吹透了。这次不会走得太快了,怎么也得过了年吧?”
“过了年?”
乌达剌眼睛一亮。
嘴上骂了半天的“不着家”,这会儿全记不起账了。过年的肉,冬至的围,正月的酒,一样一样,全在她脑子里排开了队。
完颜宗望直接在乌达剌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回,看我弄不死你。”
乌达剌翻了个白眼,回头看了眼一屋子姬妾:“忙不死你。”
两个侍婢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
屋内女眷并不回避。被赐给他做妾室的辽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带着其余姬妾垂手侍立一旁,低眉敛目,不敢随意插话。
完颜宗望的目光落在耶律余里衍脸上,伸手过去,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乌达剌当即眼眉一竖,嗓门陡然拔高:“怎么?这刚踏进家门,就想聊骚?”
耶律余里衍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成了这间屋里最安静的影子。这位辽国的公主,如今连喘气,都学会了看人脸色。
乌达剌是女真本部长大,行事爽利野性;耶律余里衍虽然也是北方部族,但毕竟辽国受中原文化影响很深。她一身辽式宽袖衣衫,安安静静缩在屋角,拘谨柔弱。两相映照,对比分明。
完颜宗望看着有点眼热,但还是忍住了,转开眼睛。翻身上炕盘起了腿。
乌达剌也上了炕,在他对面坐下。
炕几上早备好了吃食。稗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大盘炙鹿肉摆在中央,蜜糕层层堆叠,滚烫的糜酒已经烫好。
完颜宗望讪讪一笑,解开辫发上的丝绦,摘下耳垂上硕大的金环,往貂皮褥子上一屁股坐下。
乌达剌提过灶上温着的铜壶,给他满满斟了一碗糜酒。酒是自家糜子酿的,浊,烫,酸甜的热气一冒,满屋都是粮食香。
完颜宗望接过碗,一仰脖先干了半碗,咂咂嘴,把碗一递:“满上。”
乌达剌刚要倒,他手掌一扣碗沿:
“等等。你也倒。”
“倒什么?”
“倒满。今儿两口子对一碗。”
乌达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骂骂咧咧地,还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只粗陶碗磕在一起,咚的一声。
一扬脖子。干了。
酒辣,烫,一路烧到胃里。乌达剌烫得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骂酒烈,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她给他再满上,问:“燕地怎么样?仗打完了?”
“打完了。”完颜宗望没多说。
“主上急急召你回来,议什么?”
“不知道。”
“骗鬼。”乌达剌撇嘴,“你这张脸跟玻璃似的,藏不住事儿。”
完颜宗望笑了,不接话,只把碗里的酒干了。
乌达剌也不逼他。她是当家的女人,知道男人的事分两种:能跟老婆说的,男人自己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两口子正吃喝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作响。
完颜宗翰直接闯入院落,一掀毡帘便跨进屋内。带着一身雪气和寒风。
女真旧俗,兄弟登门,家嫂弟媳无需退避。
完颜宗翰年长宗望几岁,大大咧咧朝乌达剌一拱手:
“乌达剌,酒肉都烫上了,倒是会疼人。”
说罢也不客气,上前从肉盘里撕下一块炙鹿肉,抓了两块蜜糕揣进怀里,就着案上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热酒。
完颜宗望扭头,一脸无可奈何:
“粘罕,你怎么直接寻到我府上来?我这才刚进家门,一口热食还没下肚。”
完颜宗翰嘴里嚼着肉,哈哈大笑,毫不见外,摆了摆手:
“走吧斡离不!主上那边,宗室诸将尽数聚在乾元殿上,唯独缺你。没有你,这会根本开不起来,如今你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会一开,天黑都散不了。”他又拍拍怀里揣的蜜糕,“所以我先备下干粮了。”
乌达剌脸色当即沉下来,胳膊一叉,直冲冲说道:
“人刚跑完千里路回来,连口喘气的功夫都不给?”
一众辽地姬妾闻声抬眼一望,听见大夫人敢这般顶撞,又慌忙把头垂下去,大气不敢出。
完颜宗翰嬉笑着道:“弟妹,多原谅吧。主上有请。放心,晚上给你送回来,不耽误事儿。”
乌达剌一脸鄙夷:
“切——一个熊样儿。男人都只想着裤裆里那泡骚。”
完颜宗望看着完颜宗翰苦笑:“算了,别惹她了。走吧。”
完颜宗翰一缩脖子,没敢接话。
军中杀人不眨眼的粘罕,进了这个院子,气势先矮三分。
完颜宗望重新拾起方才脱下的狐裘披在肩头,又弯腰,把那双尚带着霜泥寒气的皮靴重新蹬上脚。
乌达剌骂归骂,还是扯过一块干净布,把盘里剩的炙鹿肉胡乱一包,塞进丈夫怀里:
“路上啃。省得你们哥俩饿着肚子议国事,议出个昏招来。”
炕桌上的酒肉尚且热气袅袅,二人再无暇享用。并肩踏出宅院,迎着旷野呼啸的北风,策马直奔乾元殿而去。
风更大了。
乾元殿前,侍卫林立,寒风卷着枯草在阶前打转。
大殿之内,是主上召集的宗室重臣大议,品级不够的宗室子弟,连殿门都摸不着。这不是例行的勃极烈全席,是主上把能定事的几个人,都叫来了。
二十岁的完颜宗弼正披甲在殿外当值。一身铁甲裹住年轻健壮的身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腰间悬刀,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守在殿阶之下。
望见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翻身下马,他连忙跨步上前行礼。
完颜宗望见是自家四弟,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正要行礼的完颜宗弼。
“兀术。”他嗓音带着一路风寒的粗粝,“前一阵你大婚,我身在燕地领兵,没能赶回上京喝你的喜酒。”
说罢,解下自己腰间那把装饰着兽骨柄的随身佩刀,递了过去。
“这把刀随我打过不少辽人。今日便送与你,权当补一份新婚贺礼。”
兀术神色一振,双手恭恭敬敬接下佩刀,抱刀躬身:
“谢二哥。”
刀鞘上有两道豁口,深可容指。
兀术的目光在豁口上停了停,把刀抱得更紧了。
一旁的完颜宗翰看得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完颜宗弼的肩头,嗓门洪亮,毫不避讳:
“兀术兄弟!我可是听说,你新娶的大夫人,生得十分貌美啊!”
兀术年轻的脸上,顿时微微一红。
完颜宗望仰头放声大笑,拍了拍四弟的臂膀:
“四弟你且放宽心。待日后,我自会挑选一批容貌出众的中原女子,给你送过来。”
这句许诺说得很轻。
轻得像雪落进按出虎水,听不见响。
“二哥,”兀术到底没忍住,“南边的仗,打得如何?”
“见了主上再说。”宗望拍拍他的肩,“好好当值。”
兀术应了,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上了台阶。
南边。宋国。那个隔着千里雪原、富得流油的大宋。
他刚得了刀,又年轻,血是热的。
“我们要入殿面见主上,你在此好好值守。”完颜宗望嘱咐一句,便与完颜宗翰拾阶而上,走入殿中。
殿门落下。
把外面的风,和里面的天下,隔成了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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