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反差

正如王胜男所预料的那样。 陈远舟从会议室出来，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住院部。 他走得不快，他在斟酌见到林诗音时的措辞。路过护士站时，小护士跟他打招呼，他笑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林诗音病房门口，他停下来理了理白大褂领口，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两个护工，一左一右，一个整理床头柜，一个记录监护仪数据。看见陈远舟进来，两人都抬了头，但没起身。 陈远舟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温和：“两位辛苦了。我有些话想单独跟林女士说，方便先出去一下。” 两个护工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林诗音，然后低下头，一个继续整理床头柜，一个继续记录数据，像没听见一样。 陈远舟脸上保持着微笑，但他心里明白了，这两个人不是医院配的，是陈远疾安排的。弟弟表面示好，暗地里已经不再信任他了，可能他早就知道真相，只是陪他演这心照不宣的戏码。 陈远舟并不打算揭露，相互保持着默契的隐瞒，挺好！ “你们先出去吧。”林诗音靠在床头，声音很虚，“我跟陈主任单独聊聊。” 两个护工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没有抬头看陈远舟，一前一后走出门，门轻轻合上，人却没有走远。 弟弟这一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更周密。两个护工只听命于林诗音，摆明了陈远疾早已把人护在了屏障之后。可陈远舟心底淡淡冷笑，他从来不需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弟弟太小看自己了，他要碾碎一个人，从来不用刀。 陈远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到床前，他把这层心思压下去，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诗音，身体怎么样？” 林诗音看着他，没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陈远舟叹了口气，姿态放得很低，“我之前一心为家族，只顾着孩子的事，确实鲁莽了一点。事后我想了想，忽略了你的感受。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林诗音静静看着他，心底彻底捉摸不透。 上一次陈远舟来，字字句句站在道义高地，刻意搭起母爱牺牲的高台，用舆论和亲情裹挟，逼她心甘情愿献血续命，半分余地不留。可今天他姿态放得极低，反倒主动致歉，说自己从前忽略了她的感受。 前后反差截然相反，翻脸般的态度转变，让她根本猜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这人步步算计，表里不一，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陈远舟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听着像是推心置腹的体恤：“沈博士跟我说了，孩子的生存概率只有六七十。这个数字，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看着不低，落在一条人命上，就是整整三四成的死亡风险。” 他刻意停下来，看着她的神情，看似共情宽慰，实则刻意放大未知的风险与恐惧，精准敲打她内心的脆弱，一点点动摇她的执念，静待她心态崩盘自行放弃。 林诗音没说话。 “诗音，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的。”陈远舟语气关切，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姿态，“我只是来跟你说句实话。以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一旦加大采浆频次，能不能扛得住，你心里最清楚。孩子仅有六七成的存活概率，而你要承受的，是实打实不可逆的身体损耗。两相权衡，这笔账怎么算，你比谁都清楚。” 他嗓音压得更沉，语气裹着一丝遗憾：“我只是不想看到，最后落得一场空。” “不能到头来孩子没保住，你也把自己彻底搭进去了。” 林诗音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收了一下。 陈远舟捕捉到她细微的慌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柔声劝诱：“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来日方长，什么机会都有。你也是学医的，这个道理比谁都通透。” 他微微向后靠坐，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替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句句绕开孩子，专攻她的软肋与私心，一点点瓦解她的坚持：“诗音，你多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年岁已大，你若是熬垮出事了，他们怎么办？难道你忍心让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林诗音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当年陈远清说的一模一样。让她学会取舍，让她留得青山在，让她想想自己年迈的父母。当年陈远清拿这话逼她下毒，现在陈远舟拿这话逼她放弃孩子。连措辞都没换。 她忽然想笑。陈家这两个人，一个用命逼她，一个用关切逼她，手段不同，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陈远舟今天来，不是良心发现，是来清理门户的。先除掉陈远疾的血脉，再想办法除掉陈远疾，徐徐缓图。 他太低估她了。当年她受胁迫下毒陈远疾，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爱情可以牺牲。可现在要牺牲的是她的孩子，她半步都不会退让。陈远疾的事已经让她悔恨，如果连孩子都没了，她宁可死了。 “陈主任。”林诗音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陈远舟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似在确认她的态度，随即点头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陈家不会亏待你。”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诗音，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再想想。” 门带上了。 王胜男站在走廊拐角，静静看着陈远舟走出病房，朝电梯走去。等他进了电梯，她才从阴影里走出，迈步走向病房。 她其实早就不想再管林诗音的事了。从前种种纠葛，桩桩件件，想来都让人堵心厌烦。可她答应过沈健，也说服过自己，大人的恩怨对错不论，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推门进去，两个护工已经回到病房里，看见她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胜男没有寒暄，走到床边站定，开口就是一句：“陈远舟已经知道真相了。” 林诗音看着她，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只跟你交代一遍。”王胜男说，“一切听沈博士的，你和孩子都还有希望！如果萌生不该有的心思，很难保证。” 她说完，看着林诗音的眼睛。 王胜男心里清楚，林诗音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最忌拖泥带水。话说得越多，她思虑得越多，反而容易适得其反。太过清醒聪慧，有时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她料定陈远舟刚才必定灌了不少蛊惑她的话。那些话裹着为你好的糖衣，一层一层往下压，林诗音要是自己慢慢回味，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所以她不给林诗音多想的空隙，直接把底牌亮出来，点透要害，说完不再多言。 林诗音静静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王胜男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话：“好好活着。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谢谢。”林诗音在身后说，声音很虚，但清楚。 王胜男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