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滑脉之像

他在厂里待了大半天，临走时对杨厂长说：“红星厂有林远这样的人才，是厂里的福气。我回去就向局里汇报。以后有难干的材料，说不定还要请林师傅帮忙。” 杨厂长送走老吴，回来对林远说：“听见没？冶金局都开始惦记你了。” 林远正低头看一张新到的毛坯料清单，闻言只“嗯”了一声。 杨厂长看他不上心，又说：“这名声传出去，以后厂里要料、要设备、要政策，都比别人顺。你是厂里的宝贝，连部里都拿你当宝贝。” “这些都是虚的。”林远放下清单，“把活干好才是真的。下批料这两天就到，我得把刀具和工装提前备出来。” 杨厂长笑了笑，不再多说。 两天后，部里设备处的郑副处长来了。 林远被叫到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杨厂长在，还有三个生面孔。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干部，方脸，短头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着。 旁边两个年轻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笔记本。杨厂长介绍：“这是部里设备处的郑副处长。” 郑副处长跟林远握了手，开门见山：“林师傅，你设计的那台万能工具铣床，现在在厂里干什么活？” “铣削、镗孔、齿轮加工。主要干精密件和军工件。”林远说。 “运转情况怎么样？” “稳定。精度保持在设计范围内，没出过问题。前阵子刚干完一批不锈钢法兰和薄壁衬套，精度都在图纸要求以内。” 郑副处长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林远面前：“部里想让红星厂再产一台，型号不变，由你负责技术。材料由部里调拨，交货时间一个半月。”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眼那份文件，红头，公函体，措辞简短。 他抬头问：“图纸不是已经交给部里了吗？这套图现在好几个厂手里都有。” 郑副处长也不绕弯子：“图是有了。可保定那台，装了一个月没装上，还是你跑去救的场。石家庄那台，也是你手把手刮出来的。后勤部那台，说全流程都是你定的。可你要让他们自己再干一台，他也怵。” 他顿了顿，说：“你全流程最熟。你造，最快，也最稳妥。一个半月。别人不敢说，你应该行。”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脑子里已经把任务量过了一遍：铸件开模要时间，床身时效处理要时间，导轨刮研最费人工，主轴和轴承孔配合必须手刮。一个半月，几乎要天天加班。 “现在车间里还压着一批精密件。”他说，“我两头跑，进度会受影响。” “需要谁，你点。”郑副处长说，“杨厂长会给你腾人。材料已经协调好了，下周开始陆续到。” 林远想了想：“杨卫国和于大龙跟我。周平兼技术指导。装配后期再找两个老师傅打下手。热处理那边，周科长盯着。” 杨厂长接话：“人没问题。军工件那边的常规件，我让老周多分担。你安心把这个任务拿下来。” 林远点头：“行。下周到料，我先安排铸件开模。一个半月，能抢出来。” 郑副处长露出一点笑意：“林师傅，交给你，我放心。” 他站起身，和杨厂长握手告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远说：“这台机床产出来以后，不留在厂里，由部里统一安排去向。” 林远顺口问：“什么单位用？” “这个你不用管。”郑副处长说，“你只管把机床干出来。”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那辆黑色小轿车沿着厂道驶出去，车轮卷起几片早落的槐叶。林远站在车间门口，阳光从头顶浇下来，热辣辣地压在肩上。 那台万能工具铣床的样机，此刻就停在他身后几十米外的车间里，嗡嗡地转着。一个半月后，会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器，被送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也许是西北，也许更远。那些零件、那些材料、那些深夜加班赶出来的活，最终都会汇进同一条河流。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边每一件东西都做到最好。剩下的，不该问，也问不着。 八月下旬，天热到了极处。 林远把机床的铸件开模图交到五车间时，五车间的孙师傅正带着几个工人清理旧砂箱。图纸上几处改动的地方，林远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孙师傅看得仔细，不时抬头问两句浇铸温度的事。 “这批铸件赶得急。”孙师傅说，“我让两个组轮着来，晚上不停炉。” “急归急，该保温的时间不能省。”林远说，“床身毛坯出来以后，自然时效最少三天。谁都不许提前上机床。” 孙师傅点头。林远又去材料区看了一眼新到的床身铸铁料，敲了敲，听了听声，才放心离开。 回到前院时，天已经擦黑。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姚雪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碗绿豆汤，一口没动。 “怎么了？”林远把外套挂好。 姚雪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她抿了抿嘴，说：“我这两天老犯恶心。今天早上起来，头昏，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远洗了手，走过去坐下。他拉过姚雪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脉象流利，如珠滚盘，往来前却，应指圆滑——滑脉。 “多久了？”他问。 “什么多久？” “这个月的那个，来过没有？” “什么来过没有？” “那几天特殊日子。” 姚雪脸一红，别过眼去：“没有。迟了半个多月了。我以为是天热，身上乱，没往别处想。” 林远没说话，又换了她另一只手，重新搭脉。脉象清清楚楚，滑而有力。他放下手，看着姚雪：“傻姑娘，你自己就没察觉？” 姚雪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慌，又有些藏不住的亮：“我……我就是不敢往那上头想。单位里忙，你厂里也忙，我怕万一不是……” 林远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是。脉象稳得很。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把该确认的都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