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不是一个单位，是战场

“随身物品检查一下。” 陈卫东把公文包打开，里面就几张图纸和一个草稿本。工作人员翻了翻，又让他把衣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一把钥匙，一支铅笔，几张粮票，一块手绢。 李主任那边也一样，被翻了个底朝天。 检查完毕，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硬纸片，用钢笔在上面写了编号，递过来。 “临时出入证，请佩戴在胸前，离开时归还。” 陈卫东把那个硬纸片别在衬衫口袋上。 小吴在旁边笑了笑：“陈工，不好意思，所里规矩多，您别介意。” “应该的。” 三个人沿着一条柏油路往里走。路不宽，两边种着杨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 走了一百多米，路边出现了一排宣传栏。陈卫东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最左边那块宣传栏，贴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台占了半间屋子的大家伙，密密麻麻的电子管和线缆，前面站着一排穿白大褂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写着：104电子计算机研制成功留念，一九年。 旁边那块宣传栏上，红底白字的大标语——“向科学进军”。 陈卫东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那台机器占地四十多平方米，重好几吨，每秒运算一万次。 搁在后世，一部手机的算力都比它强。但在这个年代，它是这个国家最强的大脑。 小吴带着两人穿过那片杨树林，前面出现了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 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大。外墙刷着水泥漆，窗户装的是双层玻璃，跟外面的建筑比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严实劲儿。 进了楼，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脚踩上去能听见回音。 一楼大厅靠墙立着几块黑板，三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围在那儿，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公式。写一行，停下来，盯着看，然后擦掉，重新写。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双手插兜，都在盯着黑板看，谁也不说话。 陈卫东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黑板上的内容。 矩阵运算。 密密麻麻的符号，他只能看懂一半。 走廊两边是实验室，门都开着。 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能看见一台台占了半间屋子的大机器，电子管密密麻麻，线缆从机器顶端垂下来，插在地上的接线板里。 有几个实验室里没有机器，桌子上摆的全是零件。晶体管、电容、电阻、线圈，摆了好几排。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坐在凳子上，拿镊子夹着东西，对着灯光看。 走廊里没人闲聊，没人抽烟。所有人走路都带风，脚步快，表情专注。 陈卫东走了一路，心里那股感觉越来越强。 这不是一个单位。 这是个战场。 李主任走在旁边，看了陈卫东一眼，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样，跟你们一机部研究处比，是不是有点小巫见大巫的意思？” 陈卫东点头。 “机器规模比我想的大。” “那是自然。”李主任说，“这里的机器，全国独一份。你看见的这些人，最低都是八级工程师起步。” 陈卫东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一机部研究处，已经算是年轻技术员里的尖子了。但放到这个地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水木大学的学生，全国挑出来的。 计算所的研究员，从水木学生里再挑一遍。 他当年在水木读书的时候，觉得自己班上的同学已经够厉害了。可现在走在这栋楼里，才发现欧拉、黎曼、高斯那些人，早就站在山顶上了。 自己还在半山腰爬。 三人上了二楼。 小吴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木门前。 “到了。” 他敲了敲门。 “进。” 门推开，里面是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稿纸，一个茶缸子搁在图纸上压着，冒着热气。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头发有点秃，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李主任。” “老卢。”李主任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麻烦你了。” “应该的。”卢海站起来，目光转向陈卫东。 他打量了陈卫东两秒，推了推眼镜。 “你就是陈卫东？” “是我。” 卢海走到陈卫东面前，伸出手。 “久仰大名。” 陈卫东跟他握了握手。 “卢教授客气了。” “客气什么。”卢海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你的集成电路板和立体晶体管设计，我看过了。” 他把档案袋递给陈卫东。 “样品我们测完了，数据全在里面。” 陈卫东接过来，没急着打开。 卢海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老实说，你这个设计，逻辑精妙得不像话。” 李主任在旁边笑了。 “老卢，你这话可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我说实话而已。” 卢海弹了弹烟灰，“你们水木机械系这几年的学生，我见过不少。能画图的多，能算参数的也不少。但能把晶体管的封装和散热都想明白的，他是头一个。” 他看着陈卫东。 “我们所里有几个七级工程师，看了你的设计，都怀疑你是不是参考了毛熊那边的最新技术。” 陈卫东摇头。 “没有。都是自己摸出来的。” “我信。”卢海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毛熊那边的技术路线，跟你这个不一样。他们走的是大功率、高电压的方向，你这个是小型化、低功耗。完全是两条路。” 他停了停。 “更难得的是，你这个思路，正好跟我们所里下一步的方向对上了。” 陈卫东听出了点意思。 “下一步？” 卢海点头。 “104机太大了，占地四十多平方米，耗电量也高。国家现在日子紧，各单位都要节约用电。我们所里去年就开始琢磨，能不能搞一台小一点、省电一点的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