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出海

下水那天的早上，镇上所有人都来了港口。 没有彩旗，没有欢呼，也没有那种传统造船家族下水仪式上会有的祭海。 镇上几代人都没办过下水仪式了——他们已经忘了具体怎么办，剩下的只是一群安静地聚在港口的、皱纹深得像船板裂缝的男人和女人。 老师傅坐在港口最深处的一道石阶上。这次没让谁扶。 塞里和奥德拉先后走到他面前。 老师傅从兜里掏出一个旧罗盘——那是个铜壳、玻璃面已经磨得有些花的、显然用了几十年的老东西——递给了奥德拉。 “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他没解释这罗盘和帝国常见的那种导航罗盘有什么不同，“你应该会用。“ 奥德拉接过去，没说话。她把罗盘别在自己腰间皮带上的固定位置——那个位置她自己之前已经空了出来。 老师傅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雕刻刀——就是他这几个月一直用来在屋里刻木船的那把——递给了塞里。 “刀比人可靠。这一把别让它在外面坏了。“ 塞里没说话，接过刀。 兄妹俩都没哭。他们这一脉的人不在送别的时候哭。 老师傅最后的问题是问乔伊波伊的。 “你这艘船下水之后，最远要走到哪里？“ 乔伊波伊没开口胡言乱语。他这一刻反而难得地认真——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一直走，直到走到海再也不让我走的地方。“ 老师傅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林诺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他从老师傅的台阶旁边路过的时候，老师傅头也没抬，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两个孩子。“ 林诺停了下。 “就拜托你了。“ 林诺没回头。他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登上了船。 镇上所有的男人——大概十几个还有力气推船的——一起把船从船坞推下水。船第一次接触水的瞬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船入水的那一刻，老师傅终于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艘船。镇上所有人都没说话。 船帆缓缓升起。奥德拉在船尾掌舵，塞里在船头拉绳，乔伊波伊站在船舷上对着岸上挥着那顶破草帽，琼斯撑着伞站在桅杆下。林诺一个人站在船尾，目光看着越来越远的港口。 港口上那个站在最高处的、已经有点佝偻的老人，没动。 他也没挥手。他只是看着——直到这艘船远到他眼睛已经看不清的距离。 …… 船开出海湾大约半个钟头之后，乔伊波伊在船头一屁股坐下，把那卷已经被他翻了无数次、皱得不成样子的图纸摊开。 “该取名字了！“他咧着嘴，但这次他没立刻报那些稀烂的备选。 他把视线移到塞里身上—— “你来。“ 塞里愣了一下。 “……我？“ “你造的船。“乔伊波伊说，“这艘船的名字应该你来定。“ 塞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船帆，又看了一眼船头那块还空着名字的木牌，最后看了奥德拉一眼。奥德拉没说话——这事她不替弟弟做主。 塞里思考了大约两分钟。最后他说出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名字—— “无名。“ 乔伊波伊歪了歪头：“啊？“ “这艘船。“塞里慢慢地说，“没有帝国的注册编号。船首没有挂铭牌——爷爷给的那块小木牌只是家族信物，不是船名。“ “我们这一脉造过的所有船，“他停顿一下，“在帝国清剿之后能活下来的，都是没有名字的。“ “叫“无名号“。这是我们这一脉的传统。“ 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乔伊波伊没再插嘴，他点了点头。 林诺接过乔伊波伊手里的那根树枝：“我来写。“ 乔伊波伊乐了：“你字好？“ “反正比你好。“ 林诺蹲下去，用树枝头蘸了一点船舱里调好的黑漆，在那块空着的木牌上写下两个字—— 无名。 字写得算不上漂亮，但工整。塞里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嗯“了一声——这是他给出的最高评价。 …… 无名号下水之后的头几天，海面平静得有点不像话。 奥德拉解释——这是这片海域每年这个时节的特点。她爷爷选下水日子选得很准。再过半个月这片海就会进入风暴季。 五个人第一次在大海上一起共同生活。 乔伊波伊负责吃。他每天能吃完普通人三天的口粮——这艘船虽然造得有空间余量，但他这种食量还是很快让大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必须找补给点。 奥德拉负责掌舵和导航。她的手感和星图知识比林诺预想的还要稳——她甚至能从夜里那几颗星的角度直接读出当前洋流的微小偏移。林诺看了几次之后心里默默记下来：这姑娘在这艘船上的核心地位，不是塞里能取代的。 塞里负责船的日常维护。他每天会爬下船舱底层检查接缝，爬到桅杆顶检查绳索张力。这小子说话不多但动作没停过——林诺有一次半夜起身，看见塞里居然趴在甲板上听着船底——他在听船板和水接触发出的某种细微声音。林诺没问他在听什么，但他知道这家伙在监测船是否有他没注意到的暗伤。 琼斯负责船上的精度——所有需要测量、校对、整理的事情都是他做的。船舱被他整理出一种近乎军部级别的整齐度。乔伊波伊有一次喝水把杯子放歪了一寸，琼斯立刻把那个杯子摆回原位，乔伊波伊没说话，再没把杯子放歪过。 林诺自己呢——他没有固定的活儿。但他在船上的存在反而让其他四个人各自都觉得安心。这件事五个人都没说出来，但林诺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