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古眼照心

归岸号吊着最后一段锚绳，慢慢驶向碎穹尽头。 贝壳船贴在船舷旁，阿梭握着桨，眼睛一直望着上方。 辰公临行前那句话，李安还记着。 老星官在守星大星上替辰公转述，说最高处那东西不是暗，莫急着出手，先看它要做什么。 那堵墙悬在最高处，初看像一片倒扣的平原，再看连平原都不像。 它没有边，也没有影，墙身平整得让人分不出远近。 船行得越近，众人越发说不出话，连惯常嘴碎的陈天骄都闭了嘴。 渡婆婆把篙往虚空中一点，竹篙没入墙下白雾，竟探不到底。 “娘咧。”陈天骄仰着脖子，帽檐掉在背上，“这墙要是砌在煦土，能把三界的风都挡干净。” “它就是挡东西的。”白恪冷冷道，“万古前有人不想让墙内墙外再通气。” 老星官抚着白须，眯眼打量：“老汉守了一辈子星，星图上没这堵墙，它不在任何碎壳的账上。” “不在账上，才吓人。”苏婉清道。 肥鹅缩在知雨怀里，胖脖子一伸一缩，小声咕哝：“鹅不看了，鹅看了头晕。” 墙心处，缓缓睁开一只眼。 那眼没有眼白，瞳仁深得像两口枯井，目光垂下来，不重，却把每条船都罩住了。 知雨倒吸一口气，用手肘撞了撞陈天骄：“古眼动了，前方高能。” “别吵。”李安站在船头，抬眼与那只古眼对视。 目光落下的一瞬，每个人脑子里都浮出一幅画。 陈天骄看见满舱的光石宝物，金灿灿堆到舱顶，他伸手去捧，背后同伴的刀却先到了。 他喉咙一滚，手停在半空，到底没把第一捧宝物抓进怀里。 苏婉清看见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封，冰里点着一盏孤灯，灯油只剩一线。 她没有去抢灯，只把自己外袍解下，轻轻盖在灯上。 阿梭看见旧岛的锚绳断了，浮岛往黑层里沉，她扑过去抓绳，抓得满手是血也没松。 白恪看见一座没有窗的书阁，阁中答案堆成山，他站在门口，最终只取了最薄的一册。 归宁看见万源失声，众流齐断，他没有去堵，只是把耳朵贴在大地上，先听哪一缕还活着。 阿曜看见半亩无人认领的光田，光粒跳着等人收，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去喊同乡。 渡婆婆看见一条永远靠不了岸的船，船上挤满伸着手的人，她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去。 各人看见各人的，画里没有吼声，只有最想看的东西，静静摆在眼前。 李安等了半晌，眼前空空荡荡，连雾都没有。 古眼似乎也愣了一下，瞳仁微微转动。 “你呢。”瞑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中响起，慢得像两块磨石互相碾，“你想拿什么。” 李安认真想了想。 他走过真海，走过煦土，又从碎穹一路爬到这堵墙下，说一点不想要是假的。 可真问到最想拿什么，他脑子里浮起的，竟不是遗珍，也不是长生。 “一张床。”李安答得很坦然，“安稳的，能一觉睡到天亮，没人喊我补这个修那个。” 满船安静了一瞬。 陈天骄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归宁弯起眼睛，轻轻道：“这答案，倒是一句假话都没有。” “真仙就想要张床。”知雨小声嘀咕，“说出去谁信。” “床有什么不好。”李安理直气壮，“你们谁多久没睡过整觉了。” 众人一想，竟都答不上来。 瞑沉默了很久，久到锚绳上的霜都结了一层。 “老朽守门。”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搬来，“守门之前的事，不记得了，名字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李安问。 “记得问来意。”瞑的瞳仁一动不动，“来的人，是要取墙后的东西，还是来还东西。” 陈天骄小声嘀咕：“这问题，答取怕挨揍，答还又显得假。” 苏婉清看他一眼：“那就闭嘴，让该答的人答。” 李安却不急着答，他绕着船头走了两步，又抬头看那堵望不到边的墙。 “我再问一句。”他道，“这墙，是谁砌的。” “补天的人。”瞑答，“砌完，他们就过去了，老朽留下，看这道门。” “他们过去做什么。”李安追问。 “立一个不用再抢的地方。”瞑缓缓道，“墙后没有饿，也没有争。” 阿梭眼睛亮了亮，小声问：“墙后连锚石都不用抢么。” “不用。”瞑缓缓道，“墙后没有沉岛，也没有断绳。” 肥鹅立刻抬起头：“那有鱼么，很大的那种。” 瞑沉默片刻，瞳仁里像翻找了一遍空库房：“这个，老朽不记得了。” 陈天骄忍不住问：“要是有人揣着抢念，硬往里闯呢。” “墙便对他永远是墙。”瞑答，“他走到死，还在墙外，一步都进不来。” 老星官抚着白须，望向那没有一丝旧痕的墙面，低声叹：“万古风霜，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它不留旧，也不生新。”白恪淡淡道，“这才是最怪的地方。” 苏婉清望着门后那一线安稳的光，轻声道：“好得过头，就该问一句为什么。” 阿曜攥紧船舷，少年人压不住好奇：“我倒想早些瞧瞧，不用抢的地方长什么样。” 陈天骄眼睛一亮，刚要说话，被白恪一个眼刀按了回去。 李安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反倒轻轻皱起。 不用再抢这话，他在真海和碎穹听多了，每一句后头，都跟着另一样东西。 “我不取，也不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墙后有什么，我一样都没拿过，谈不上还。” “那你为何来。”瞑问。 李安指了指头顶那片平整得不像话的墙。 “我就想看看。”他说，“是什么人，在我头顶上，盖了这么大一堵墙。” 这话答得没半点仙气，倒像个路过的闲人，嫌邻家的墙挡了自家日头。 古眼盯着他，瞳仁深处那片疲惫的白，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万古了。”瞑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像磨石缝里漏出一丝风，“头一回有人，答得这么没出息。” 墙上光纹动了。 一道一道平整的纹路从墙心向两侧裂开，没有轰鸣，没有落尘，只露出一道仅容一船通过的门缝。 门后透出光来，那光不亮，不刺眼，安稳得像有人把天下所有的夜都焐热了。 肥鹅看了一眼，竟莫名鼻子发酸，把脑袋埋进知雨臂弯。 “门给你开了。”瞑缓缓道，“进去之后，莫起抢念，墙不认人，只认念头。” 李安拱了拱手：“多谢。” 他又多问了一句：“我们进去了，你一个人留在墙外，闷不闷。” “闷是什么滋味，老朽也忘了。”瞑缓缓道，“守着门，便够了，多一样滋味，反倒碍事。” 李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这句话记下。 陈天骄捏紧拳头，压着嗓子朝众人一挥手：“要进门了，大伙上号。” 渡婆婆一篙点开白雾，归岸号载着一船人，缓缓驶向那道仅容一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