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如今轮到他赵高了。

翌日，天亮之后，嬴政传了少府。 少府姓杜，五十出头，管了十几年皇帝私库。 也算是兢兢业业。 少府不参与朝政，只管皇家用度和宫内匠作事务。 “朕要在符玺台增设一个符玺丞，秩三百石，就归你少府统属。” “日常用印的复核、用印记录的录存，由符玺丞接手。” 杜少府愣了一下。 归少府统属？ 记录录存，这些事从前都是赵高一人说了算。 中车府令和少府可是两个不同性质的衙署。 “臣领旨。” 杜少府没有问为什么。 他可没有胆子在陛下的决定面前提出问题。 嬴政看了他一眼。 “符玺令仍总理符玺台一切事务。日常用印、玺绶保管、诏令用玺，仍由符玺令经手。” “符玺丞的职责就是复核，录存，其余的不许插手。” “人选由你拟三个呈上来，朕来定。” “臣遵旨。” 少府退出之后，嬴政又传了赵高。 赵高走进大殿的时候，嬴政正拿着一卷竹简在看。 “臣赵高叩见陛下。” “起来。” 赵高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符玺台最近用印可多？” 赵高心里微微一紧。 陛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符玺的事。 符玺台的事务每日都在办，每份诏令的用印皆有录存，但陛下上一次过问符玺台的日常运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陛下，近一月用印一百四十余次。” “大多是日常政务文书，各郡调粮调丁的批文，廷尉府刑案决审的诏令，还有几份是北境军报的批回。” 赵高说得很细。 他知道在陛下面前禀报数目，能说细就尽量说细，因为陛下对数目记得比谁都清楚。 嬴政把竹简放下来，看着赵高。 “朕让少府在符玺台设一个符玺丞，秩三百石，归少府统属。” “日常用印仍由你经手，符玺台的事务仍由你总理。” 符玺丞？ 赵高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不安的情绪在内心中开始蔓延。 他还是符玺令，管符玺台六人，所有的印还是从他手上用出去，所有的诏书诏令还是从他手上过。 符玺丞三百石，秩级比他低了整整一等。 但多了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唯一掌握皇帝政令录存的人了。 只是赵高从来不会在嬴政面前展露自己的想法。 “臣领旨。” 他跪下来，额头贴到地面上。 “符玺丞的人选，朕会让少府拟。” “臣遵旨。” 赵高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赵高退出了大殿。 赵高回到东厢自己的屋子里。 他在心里把最近这些时日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下。 先是陛下换了所有近侍。 冯去疾被拿走了徭役的审批权，却又被派去核粮。 李斯的权力也被御史中丞分摊了一些，还要去梳理秦法。 冯劫的弹劾权被分了一半，还要自己举荐分自己权的人。 如今轮到他赵高了。 每一桩事的做法都一样。 人还是那个人，位子还是那个位子，但旁边多了一双眼睛。 看来陛下此举并非针对某一个人，是想要立一个规矩，一个陛下此前从未用过的规矩。 赵高知道在宫里活下去的唯一法子，是让陛下觉得你永远有用。 他做到了。 他管车马，陛下出行从不曾出过差错。 他管符玺，二十年不曾用错过一枚印。 他管文书，陛下问什么他都能即刻答上来。 他一直以为这便是生存之本。 今日这个规矩从何处来的？ 赵高闭上眼睛。 最近所有的变化似乎都是从陛下去了杜邮亭之后开始的。 杜邮亭到底有什么？ 要查清楚是何人让陛下在短短数日之内把朝堂上的规矩全改了。 查清楚之后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高案头的竹简里夹着一卷细小的帛书。 那是派去琅琊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三日之前便到了，他一直压着不曾呈送，因为前两日陛下不见他。 如今可以用上了。 徐福正在琅琊。 徐福自去年从咸阳离去之后便一直待在琅琊郡的海边，督造出海用的大船。 徐福是陛下最信任的方士，这份信任从几年前便开始了。 徐福说东海有仙山，陛下信了。 徐福说需要大船，需要时日筹备，需要在琅琊督造，陛下全都准了。 可如今陛下也不吃丹药了。 赵高不知陛下为何不吃丹药了。 上次陛下问徐福下落时脸上的神情，和从前问徐福出海进度的神情不一样。 从前是期待。 那一次是审视。 赵高站起来。 他要去找陛下禀报徐福的下落，不是为了帮徐福，是为了看陛下听到徐福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倘若陛下的反应和他揣测的一致，那便坐实了陛下身边多了一个能左右陛下判断的人。 那个人必须找出来。 赵高第二次走进了大殿。 “陛下，臣查到了徐福的下落。” 嬴政抬起头。 赵高注意到嬴政听到徐福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徐福如今在琅琊郡东海岸督造海船。徐福每隔半月去附近渔村招募渔民，正在筹备出海的各项事宜。” 赵高说完停了一下。 “他上月遣人送过一批新丹药，但臣尚未收到。此事臣有失察之责。” 嬴政没有追究丹药的事。 赵高这句话是故意说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自按赵辰开的药方吃了这段时日的汤药，身体确实好了太多。头不昏了，腹不痛了，夜间能安睡了。 “徐福如今还在琅琊？” “回陛下，据最新的音讯，他仍在琅琊。出海所需的大船尚未完工，按如今的进度，至少还需三个月。”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打算让徐福出海了。 他如今只需要一个答案：徐福给他吃的那些丹药，到底有没有毒。 “传朕诏令，让徐福先来咸阳，朕有事问他。” 赵高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臣领旨。” 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赵高加快脚步往符玺台走。 他要拟诏令发往琅琊郡，同时他还要做另一件事，抢在徐福到咸阳之前，弄清楚杜邮亭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邯在杜邮亭东面的土路上走着。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和一只野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