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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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的第三天,涅槃山开了戒律堂。 那间堂屋,六年没开过。叶峰上山头一年,曾经好奇地扒过一次门缝,被师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门开一次,山里就得少一个人。” 如今门开了。堂上并排坐着七个人:岑鹤鸣、沈聿、程九渊、纪清瑶、谢邵、曾寅,还有韩九鹤。 五家。 这七个人里,只有两个姓涅槃山。这也是自涅槃山迁到这座山起,头一遭。 按涅槃山的老规矩,戒律堂只坐本门长老,外人连门槛都不许踩。可这一次,是岑鹤鸣自己开的口——沉渊坞和落雁口两战,十九家折了六十八个人,其中四十四个不姓涅槃山。 “我们的家事,”老人说,“这一回,也是他们的家事。” 堂下跪着一个人。蒋文卿。他跪得很直,手垂在膝上,头低着。这三天他没吃东西,脸瘦得脱了形。 “涅槃山戒律,”岑鹤鸣的声音,在堂里嗡嗡地响,“泄山门机要于外者,废武、逐出,永不得入山门半步。通敌致同门死者——” 老人顿了很久。 “斩。”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蒋文卿。” “在。” “你认不认?” “认。” “你有话说吗?” 蒋文卿抬起头:“没有。” “那我问你一句。”岑鹤鸣的声音抖了,“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把你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什么话?” 蒋文卿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说……我这条命,是师傅给的。” “往后师傅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岑鹤鸣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滚下来。 “斩。”他说。 那一个字出口,老人整个人像是矮了半寸。堂外,几个年轻弟子已经背过身去。 “等一下。” 叶峰站起来。他从始至终坐在堂下最侧边的位置,没有上座。 “岑师叔,我不是来求情的。”他说,“三十七条命,四十一条命,这笔账,我一分都不肯少要。”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请诸位改一改这个“斩”字。” 堂上七个人,齐齐看向他。 “这三天,我算过一笔账。”叶峰走到堂中,“落雁口抬回来三百一十七个,那底下的牢里,抬出来十四个。那三百一十七个,身上都还剩着一半的死煞。要把那一半彻底逼出来,我一个人不行。药王谷的丹不够,玄壶派的火太烈。这活儿,得一个一个来。” “一个人,要扎针、灌药、渡气,前后至少三个月。” “三百多个人。” 堂里,安静了。 “我算过了。”叶峰说,“我一个人,得干八十四年。所以我要人。我要一个不能死、不能走、还欠着这三百多条命的人,替我干。” 他转向堂下那个跪着的人。 “蒋文卿。”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 “你不是想还吗?”叶峰沉声道,“斩了你,是一了百了。我不给你这个痛快。我要你活着,在丹房里,从今往后,一天不停地熬药、看火、抬人、擦身。你熬的每一副药,都得写清楚是给谁的。你救回来一个,我在你名下记一笔。” “三十七条,四十一条,一共七十八条。” “落雁口那二十七条,是我明知是局、自己带人进去的。” “不记在你头上。” “记满七十八笔,我把你交给戒律堂,那时候是斩是放,我一个字都不说。” “记不满——” 叶峰盯着他。 “你就一天都不许死。” 堂里,久久无声。蒋文卿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一声都哭不出来。半晌,岑鹤鸣睁开眼。 “诸位怎么看?” 程九渊第一个开口:“我知微阁不是涅槃山的人,本不该插嘴。可这三百多个人,有十一个是我知微阁的子弟。我赞成。” 纪清瑶点头:“药王谷赞成。” “玄壶派赞成。”曾寅嗓子发涩。 谢邵沉默了几息:“沧浪谢氏……赞成。” 岑鹤鸣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串断了的念珠,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涅槃山赞成。”沈聿替他答了。 七票,六票赞成。 最后一个是韩九鹤。老人那只独眼,在蒋文卿身上停了很久。 “我不赞成。” 堂里一静。 “我这一辈子行医,最恨的就是拿“赎罪”当药引子。”老人缓缓道,“救人就是救人。你让他一边赎罪一边救人,那三百多个人,就成了他还债的账本。” “这话没错。”叶峰说。 “你既知道没错——” “可我没有别的人手了。”叶峰打断他,“韩老,我们只有这些人。” 韩九鹤看着他,看着没动。那只独眼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你师傅当年,”他小声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老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 “我这一票,也算赞成。” “不过我加一条——”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向蒋文卿。 “你救回来的第一个,不许是你妹妹。” 堂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蒋文卿被两个弟子架起来,往丹房去。 走到堂门口,他忽然挣开那两只手,转过身,冲着堂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第一个,给岑鹤鸣。第二个,给堂上那七个人。 第三个,他转了个方向,朝着后山那片新起的坟地。七十八座新坟。三十七座是半年前的,四十一座是这个月的。 再往西边坡上,另起了一排二十七座。那是落雁口回来的。十九家领走了二十个,剩下七个,姓涅槃山。 那三个头磕下去,额头见了血。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说话。叶峰站在堂外的廊下,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向丹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韩九鹤。 “你这个法子,”老人说,“不是慈悲。我知道。你把他钉在了那间丹房里,钉了大半辈子。他每天熬药的时候,都得想着那七十八个人。这比斩了他,狠多了。” 叶峰望着丹房那根开始冒烟的烟囱。 “韩老。” “嗯。” “我这半年,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死了,就什么都还不上了。”叶峰说,“活着才还得起。” “这话你师傅也说过。”韩九鹤那只独眼看着他。 “那场瘟疫之后,他有八年没敢再动药炉。” “为什么?” “他怕自己再熬出一样,收不回来的东西。” 老人转回头,望着那根烟囱。 “你越来越像他了。” “这不是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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