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你的我的

虽然说出口了，但当艾莉婕的手搭在我肩上，引领我步入舞池时，像我这种在魔界之森泥泞里打滚长大的乡巴佬，怎么可能跳得好这贵族式的舞步。 “呵呵。“ 一声轻笑从她那镀金的天鹅面具后传来，像是银铃坠入绒布，闷而悦耳。 “很好笑吗？“ “如果您真的跳得很好，那才更让人觉得好笑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震颤，裙摆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旋开，露出缀着珍珠的鞋尖。 “毕竟，看一只狼学习穿礼服，本就是桩趣事。“ “……“ “来，跟着我的步伐动起来吧。您是个有感觉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别跳舞了，去那边聊聊天不好吗？“ “我们已经上舞台了呀。“ 确实，弦乐团正在演奏一曲节奏明快的华尔兹，周围的贵族男女们旋转如风，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或艳羡或探究的光。 我们已身处跳舞人群的中央，聚光灯似的烛火将这一隅照得如同白昼。 结果我还是被迫跟着艾莉婕的步伐动起了脚步，靴跟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没想到，这笨拙的模仿竟比想象中容易跟上。 “学得真快呢？看来您在肢体动作方面很有天赋啊。“ 她的手心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手套，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力度。 差不多已经能自然地随着她的牵引旋转、进退后，我盯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亮光。 我收紧手臂，将她拉近，低头逼视着她：“别废话那么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我的质问，艾莉婕发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她反问道，身体随着音乐优雅地倾斜：“您在说什么呀？“ “不想说吗？“ “反而是我想问问您，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场宴会？又是基于什么事件、什么理由怀疑我？“ 随着人群的节奏转身，裙摆飞扬，我用手环住艾莉婕的腰。 近得几乎要碰到面具的距离，呼吸可闻。 我冷笑着回答“好啊“，同时盯着她藏在面具后的双眼，那里面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我冷硬的脸。 “好，如果您执意装傻，那我就陪您玩到底。“ 在乐团演奏的古典乐中，在一群戴着面具、嬉笑玩闹的贵族之间，我和艾莉婕开始了一场别样的探戈。 关于真相的探戈。 “一切始于从世界树返回的深夜，因为越过了国境，我们不得不在贝特尔停留。那时守卫推荐我们住进了一家酒店。“ “真是个热心的人呢。“ 艾莉婕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如果是普通的酒店倒也罢了，但那个守卫推荐的地方，却是一家专门袭击住客的杀人旅馆。“ 她没有露出惊讶或担心的神情，甚至连舞步都没有丝毫紊乱。 显然她已经察觉到我早已掌握一切，所以不想再浪费无谓的力气去表演惊讶。 “旅馆老板娘是个将死蜘蛛魔物力量移植到身上的老太婆。只要她愿意，就能拥有连人类都无法发现的隐蔽能力。“ “真有意思呢。“ 艾莉婕的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敲击，像是打着节拍。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发现了斗犬组织与旅馆有联系。第二天，我去找了那个推荐我们住进旅馆的守卫。“ “……“ 说着话时，我无意中脚步一绊，身体微微失衡。 但艾莉婕轻松地扭转身体，腰肢像柳枝一样柔韧，不仅稳住了自己，也稳住了我，舞步未停，继续旋转着。 “但他其实跟这件事毫无关联。他只是听很多人说那家旅馆不错，所以才在深夜我们进入贝特尔时，出于好意推荐给我们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随着一个重音步法，加重了一点脚步力道，靴跟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音乐中格外清晰。 “来，就从这里开始。你不觉得奇怪吗？“很多“人都推荐了这间杀人旅馆？先别说根本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确实可以这么看。“ 艾莉婕从容地点了点头，面具上的宝石折射出冷光。 “接下来是赛恩和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的登场。“ “……“ “这两人获得了斗犬的情报后来到了贝特尔。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那些明明一直隐藏得那么彻底的家伙，怎么会同时在两个地方泄露情报？“ 而且赛恩现在根本不在清算团里，是独自行动的状态，却还是发现了线索。 这种巧合的密度，已经超出了概率的范畴。 我的思考最终归结到一点：有人故意向这两人泄露了情报，像投食一样，将猎物驱赶到预设的猎场。 “再加上河允的伯父海文·怜也出现了。到了这一步，根本就没打算隐藏。“ “看起来是这样。“ 字面意思上，艾莉婕根本就没打算隐藏这件事背后有人在操控。 因为那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甚至可能是她乐见的局面。 “所有的状况开始对我们有利了。米凯尔·波特伦误以为我们是为了海文·怜在行动，而海文·怜则是因为河允急于完成交易。“ “……“ “再加上监察官海尼的行动让米凯尔产生了焦躁情绪，这一点也很关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请说吧。“ 艾莉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音乐停了下来，尾音在空气中袅袅消散。 即便在人们为了准备下一个舞步而匆忙移动的喧闹中，我们依旧笔直地站着，彼此凝视着对方。 周围的面具像一个个空洞的笑脸，围绕着我们。 “就像是在提醒我们，在离开这里之前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反正我和学生们如果拖太久，直接离开贝特尔就可以了。“ 所以，有人故意制造了两位贵族的急迫局势，试图促成交易。 为了在我们逗留贝特尔期间，为所有事件画上句点。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我们是被迫登台的演员。 “挺有意思的。但那也只是推测而已吧。接连不断的巧合，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也经常发生呢。“ 艾莉婕试图用轻描淡写来消解我逻辑的锋利。 “米凯尔·波特伦也是这么说的，“这巧合也太漫长了“。“ “……“ 音乐再次响起，是一首节奏更为激昂的曲目。 艾莉婕再次向我伸出手，手指修长，戴着镶嵌宝石的戒指。 我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重新配合着舞步跳了起来。 这一次，旋转得更快，像是在追逐某种即将消逝的东西。 “我知道了，有人以我们为中心，策划着某些东西。“ 就像学园祭上贝蒂奥上演的那出戏剧一样。 有人将角色递到了我们手中，我感觉整个局势正按照那个存在写就的剧本流淌。 我们不过是提线木偶，线轴在她手里。 “而编织这一切剧本、操控我们行动的幕后黑手，就是你吧，艾莉婕。不是埃莉丝·德·弗里吉亚，第三公主。“ 听到我的话，艾莉婕咯咯地笑着，笑声像碎裂的琉璃，摇了摇头。 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赤裸的、被看穿后的兴奋。 “真的打算就这样结束了？“ “……“ “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在贝特尔发生的事件中，有人带着您策划剧本，试图达成某个想要的结果？“ “没错。“ “但空荡荡的。起承转合中没有“转“，直接跳到了“结“。缺乏联系，起和结之间完全没有连接的纽带。“ 艾莉婕精准地指出了我逻辑链条上的缺口，那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用来考验我的洞察力。 “……“ 艾莉婕贪婪地张开嘴问道，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我的胸膛：“你是怎么知道的？知道那幕后黑手是我？“ “……“ “是因为王室骑士团比海尼的支援更早到达吗？仅凭那个可无法确定是我。毕竟你放暑假前甚至还不知道我是公主。“ “没错。“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学园祭上被贝蒂奥用戏剧嘲讽、从未露面、被神秘面纱笼罩的第三公主，竟然就是艾莉婕。 这个认知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惊。 “说吧，别想蒙混过关。什么直觉啊、运气啊、巧合啊，这些借口可不管用。你怎么会找到我？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 艾莉婕的追问步步紧逼，像一把解剖刀。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啊？“ 艾莉婕愣住了，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显出真实的困惑。 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人群中，艾莉婕突然站定，裙摆因惯性微微晃动。 她直直地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答案。 我也同样放开她的手，在舞动的人群中俯视着她，周围喧嚣的音乐和笑声仿佛都远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望着我的艾莉婕，我道出了她曾轻视并随意忽略的那件事件的最后一个关键线索。 “死亡蜘蛛。“ “……“ 短暂的沉默，像是一根琴弦被拨断后的余震。 但紧接着，就像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般，艾莉婕的瞳孔缓缓张开，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我。 那副天鹅面具下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认为那个幕后黑手，为了掌握一切结果，肯定会在这座城市里安插眼线。自己策划的戏剧却不知道结局，这说不通。“ 因此，艾莉婕的手下伪装成普通市民，将所有情况尽收眼底并向上汇报。 这是最基础的情报网络。 “我只是将你做过的事原样奉还罢了。多亏了我们能干的魔法师用恐惧驯服了拥有死亡蜘蛛能力的老太婆，我们才能反过来监视你用来监视我们的眼睛。“ “啊……“ 一声甜美的惊叹脱口而出，却被周围激昂的音乐声淹没，消失在空气之中。 我曾说过好几次，只要死亡蜘蛛愿意，人类根本无法找到它。 就算薰衣草这个组织再怎么能干，也难以察觉一个在魔界之森中生存的刺客正在追踪他们。 艾莉婕低估了那股力量的特殊性，也低估了我们利用它的方式。 “呵，呵呵……“ “之后就简单了。你的密探会自然而然地引导你来找我们。虽然我也用琳的魔法假装过我要前往魔界之森，以防你逃跑。“ 艾莉婕耸了耸肩，动作有些僵硬，补充道：“现在看你这样，其实也没必要那么做也说不定。“ 从艾莉婕的性格来看，她大概也不会逃跑。 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能陪她下完一局棋的对手的玩家，兴奋远大于恐惧。 “哈哈哈哈。“ 艾莉婕低着头，用手掩住嘴角，开始笑起来。 起初是低低的轻笑，随后越来越大，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狂笑。 音乐缓缓结束，周围人们的舞步也停了下来，但她脸上的笑容却久久未散，甚至越扩越大，扭曲了精致的妆容。 “怎么样？还有不理解的地方吗？“ “呵，呵呵呵……没有，完全没有了。您真是完美地把我找出来了呢。“ 艾莉婕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是啊，虽然进来的时候也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穿着西装从屋顶翻窗而入，还要避开巡逻的卫兵，确实不是件优雅的事。 随着人们向彼此致意，表示共度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艾莉婕也优雅地向我低头致意，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那优雅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答对了，丹尼尔·克莱恩。我正是为了你们而策划了贝特尔这场大戏的幕后黑手。“ “……“ “虽然你可能已经知道，我所期望的是波特伦家族和怜家族的毁灭，以及将斗犬一网打尽。因为他们都是危害王国的存在。“ 艾莉婕的语气变得严肃，但那严肃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里疯狂的核心。 “然而波特伦接受了审判，海文·怜逃跑了，斗犬也放跑了。“ “是的，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为何要制造这样的结局？“ “……“ “我原本以为你会与斗犬为敌，杀了米凯尔·波特伦，将与河允断绝关系的海文·怜逼入绝境，并揪出斗犬的尾巴。“ “嗯，确实会那样。“ 我承认，那是最符合逻辑的、也是最有效的解决路径。 “您也明白了吗？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呢？“ “首先，错过海文·怜并非我的本意。那是河允自己的选择。“ 为了彻底与家族诀别，河允在离开之前，以这种方式偿还了曾经获得的一切。 那是属于她的仪式。 “是这样啊，河允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艾莉婕微微点头，似乎感到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斗犬并没有错过。我与那群家伙之间，还存在着明确的联系。“ 之前为了抹除杀人酒店的证据而前来纵火的两名斗犬成员，此刻仍被琳控制着，那是活的线索。 “嗯？是这样吗？这也很令人惊讶呢。“ “最后，波特伦家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与米歇尔·波特伦相遇过。“ “！“ 当解释结束后，艾莉婕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震动。 她张着嘴，面具几乎要滑落。 随后，她开始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引得远处的贵族们纷纷侧目。 “原来如此，我还未曾察觉的联系又多了一条呢。“ 因此这次贝特尔的舞台彻底乱了套。 全都因为米歇尔·波特伦与丹尼尔·克莱恩之间那无人知晓的关系。 这个变量，打乱了艾莉婕所有的算计，却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乐趣。 艾莉婕缓缓摘下假面，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 那是一张绝美却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像流淌的熔金。 艾莉婕向我伸出了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丹尼尔·克莱恩，不愿意成为我的人吗？“ “什么？“ 艾莉婕的笑容过分扭曲，仿佛已经变了形。 那不再是贵族的矜持，而是捕食者的狞笑。 艾莉婕的话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水： “这种体验还是头一遭！这就是所谓的快感吗？啊啊，丹尼尔·克莱恩。没错！就是你！在这无聊的人生中，只有你能让我变成这样！只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只有你能将我从无聊中拯救出来！啊啊！丹尼尔·克莱恩！“ “你疯了吗？“ 我看着艾莉婕眼中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崇拜，后退了半步。 “我能不疯吗？谁要是惹我不高兴，不管是不是我有意为之，第二天都会消失。没人敢再提起那个人。最终，所有人都开始畏惧我、躲避我、在背后窃窃私语。“ 艾莉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幼被权力腐蚀后的空洞和怨恨：“拥有可以实现一切的、无聊得无以复加的人生！在那样安稳的生活里，你却向我露出了獠牙，粗暴地咆哮，打碎了我所有的计划，还给了我耻辱！“ “抱歉，我没打算成为你的东西，也没那个想法。“ “不，你就是我的！先砍了你的腿，你就跑不掉了。“ 艾莉婕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完全是占有欲的直白表达。 “疯女人。“ “呵呵呵！继续骂我啊！这个王国里还有谁敢对我说这种话！贝尔提亚啊啊啊！“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惊愕、好奇、恐惧。 艾莉婕解开精心束起的头发，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她呼唤着自己的女仆，而那位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端庄女仆立刻走上前，跪下，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雕花精美的红木箱子。 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权杖，只有一把剑。 静静躺在深红色天鹅绒衬垫上的剑。 那剑弯曲的外形仿佛一根木杖，但那金黄色的剑身，在烛光下美得简直可以被称为艺术品，剑柄上镶嵌着巨大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宝石。 “这是我为了庆祝进入学院而打造的宝剑，名字叫“世界树的枝条“。“ 艾莉婕的声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 “你现在就想砍我的腿？“ “还是乖乖跟我走比较好？“ “你疯了吗？“ “没错，就该这样！贝尔提亚！开始演奏！“ 于是名叫贝尔提亚的女仆，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女人，立刻走向了乐队。 原本茫然望着我们的乐队，似乎认出了艾莉婕的身份，认出了那把象征着王室权威与暴力的宝剑，急忙开始了演奏。 激昂的、如同战歌般的旋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伴随着如汹涌浪潮般的乐声，艾莉婕开始启动戒指中隐藏的魔法。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魔力光辉从她身上的首饰、戒指、项链中涌出，像溪流汇入大海，纷纷开始强化艾莉婕的身体。 她的皮肤泛起淡淡的光晕，肌肉线条变得更加分明，整个人仿佛被神圣的光辉笼罩。 “请与我共舞吧！在这欢乐与高潮之夜的尽头，请务必用与我的共舞来为其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