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国棉厂家属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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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要坐三十六路的反方向,五站地,再走一段,就到了国棉厂家属院。 老远就能看见院门口那两根方柱子,柱子上的水泥字掉了漆,“国棉三厂职工家属院”,八个字缺了俩角。 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看门的老康头趴在窗口听收音机,评书正说到热闹处。 院子大。 一百多栋楼,清一色的红砖楼,五层,楼号用白灰刷在山墙上,从一号楼排到一百三十七号楼。 院里什么都有,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澡堂、副食店、灯光球场,早年间厂子红火的时候,人一辈子不出这个院都能活得齐齐整整。 这几年厂子改制,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年轻人往外走,院里剩下的多是老职工。 可傍晚的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家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楼下有人支着马扎下象棋,棋盘边上围了一圈人,为一步吵得脸红脖子粗。 灯光球场那边传来音乐声。 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音箱的功率不小,声音传出去半个院子。 一群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在球场上跳舞,动作整齐,胳膊甩得带风。 头排最左边那个,穿枣红色外套,短头发,步子迈得大,转身的时候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领操的骨干。 江阳站在球场边上,看着那个枣红色的身影。 他妈妈。 五十二岁,国棉三厂退休挡车工,走路虎虎生风,嗓门能穿透半栋楼,跳舞跳在头排,吵架也没输过。 江阳就这么站着看。 音乐一段接一段,妈妈甩着胳膊,跟旁边的王姨说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前世的画面不请自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妈妈拄着一根四条腿的拐杖,让老邻居家的小子搀着,一步,一步,往病床这边挪。 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下去,走一步要停一停喘一喘。 她挪到床边,抓住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阳阳,你好好治。”她说:“妈等你回家吃饭。” 他没能回去吃那顿饭。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躺在病床上的最后那些天,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想他这辈子扑在案子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过年都在值班,妈妈一个人守着家属院的老房子,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最后,守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球场上的音乐停了,大妈们散场,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楼里走。 枣红色外套的身影一扭头,看见了他。 “阳阳?!” 妈妈的嗓门穿过半个球场:“哎哟我儿子回来了!”她跟王姨招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走路带风,“你怎么才回来?头一天上班就这么晚?吃了没?没吃吧,走走走,妈给你做,锅里还温着粥。” 她一把拽住江阳的胳膊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警服发了没有?没发啊,那得等等,听说新警都得等……你们所里管午饭不?管就行,管就饿不着……对了,隔壁楼老王家闺女,在百货大楼站柜台那个,人家问起你来……” 江阳让她拽着,一句一句地应。 家在十九号楼三层,两室的老房子,水泥地上铺着枣红色的地板革,边角磨白了。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父亲还在的时候照的,黑白的,三个人,他才两岁,坐在父亲腿上。 厨房里咣当咣当响,妈妈系上围裙,锅铲翻飞,嘴上不停。 “今天买着好西红柿了,沙瓤的,给你炒鸡蛋。粥是小米的,早上就熬上了……你坐着,看电视去,别在厨房杵着,油烟大。” 江阳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颠勺,看她撒盐的时候手腕一抖,看她弯腰从橱柜底下拽出咸菜坛子,动作利索得没一点滞涩。 电视在客厅开着,二十一寸的长虹,新闻里播着火炬传递,主持人的声音欢天喜地。 饭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熬白菜粉条,一碟咸菜丝,小米粥,馒头是早上买的,锅里馏热了。 “吃,多吃点。”妈妈把筷子塞他手里,自己坐对面,手往腮帮子上一支,笑眯眯地看他:“当警察了,我儿子出息了。你爸要是能看见……”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往下说,又乐呵呵地转了话头。 “下午跳舞,王姨还问呢,说你家阳阳分哪儿了,我说红旗路派出所,人民警察!王姨说那敢情好,离家近……” 江阳低着头喝粥。 他看着对面这张笑呵呵的脸,看着她支着腮帮子、眉飞色舞地学王姨说话的样子。 前世颤颤巍巍挪进病房的那个人,现在坐在他对面,健健康康,中气十足,跳舞跳头排。 江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我洗个手。” 他放下碗,起身进了厕所,把门带上。 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一下,两下。 镜子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眼圈红着,他又拍了两把,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才擦了脸出来。 一出来就撞上妈妈的目光。 她妈坐在桌边,筷子搁下了,正盯着他看,眼睛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 “阳阳。”她开口了:“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单位让人欺负了?” “没有。” “头一天上班,回来眼圈就是红的?”妈妈把手往桌上一拍:“是不是老民警拿你们新人当使唤丫头?还是所长骂你了?你跟妈说。妈……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妈心里得有个数。” 江阳笑了。 这话跟前世一模一样。他刚工作那几年,回家脸色稍微差一点,妈妈就是这一套,问完了,末了都要补一句“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 “真没有。”他坐回桌边:“进了点洗手液,辣眼睛。” “洗手液能辣成这样?” “妈,我跟你说个事吧。”江阳岔开话头,“今天上班,第一天,出了点事。” 妈妈的脸立马紧了:“啥事?” “好事。” 江阳挑着讲。 公交车上抓了个小偷,人赃并获,刀片那茬他一个字没提,只说那贼手法不利索,让他按住了。 到了所里,门口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孩子吃糖豆噎住了,脸都紫了,他上手用急救的法子把糖豆顶了出来,孩子哭出声,没事了。 老太太原先是来所里闹事的,为她闺女的事,他又给指了条打官司的路,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妈妈听得一惊一乍,手在腮帮子和胸口之间来回按,听到那老太太的案件,感慨万千,听到小孩子的事,又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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