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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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迦尘站在山岳会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看着北方的天际。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山顶上的、不会弯腰的树。苏清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两件连夜赶制的深灰色斗篷。米里娅姆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无形塔的地图。
“无形塔在大漠的最深处,”米里娅姆的手指在沙地上移动,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山岳会往北走七天,再往西走三天。塔没有门,入口在地底下。地下有三层,第一层是宿舍,住着刺客和暗桩。第二层是训练场,有机关、暗器、毒药。第三层是牢房,关着不听话的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关着影不杀的人。”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沙地上的地图。“你进去过第三层吗?”
“没有。”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第三层只有影和他的亲信能进。其他人进去,死。”
苏清玉把斗篷递给他们。“穿上。晚上冷,进了塔更冷。”
叶迦尘接过斗篷,披在身上。斗篷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把苏清玉的短剑挂在腰间,又把那柄铁剑背在身后。两柄剑,一长一短,一铁一玉,像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我跟你去。”米里娅姆站起来,把短刀插进靴子里,“第三层我进不去,但第一层和第二层我熟。我可以带你们避开机关。”
苏清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小心。”
米里娅姆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暮色,下了山。苏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扎姆站在他旁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她会回来的。”扎姆说。
“我知道。”苏勒说。
“他也会。”
苏勒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
走了五天,大漠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灰色。沙子越来越粗,石头越来越多,风越来越大。米里娅姆走在最前面,她的灰色老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需要看路,路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里。
第六天傍晚,她勒住了马。
“到了。”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石头,和一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在哪里?”他问。
“脚下。”
米里娅姆跳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沙子。沙子下面是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拉环。她拉住拉环,用力一提。铁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张张开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合上过的嘴。
“这是通风口。”米里娅姆说,“从这儿下去,是第一层的杂物间。平时没有人来。”
叶迦尘把黑风的缰绳系在一块岩石上,蹲在洞口,往下看。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扔了下去。火折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但他看清了——不深,一丈左右。他跳了下去,落在一堆破布和碎木头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苏清玉跟着跳下来,落在他旁边。米里娅姆最后一个跳下来,把铁板从里面拉上,扣住。三个人被黑暗吞没了。
米里娅姆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叶迦尘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清玉走在最后,手里握着短剑,剑刃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走廊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是灭的,但灯油还是满的。米里娅姆没有点灯,她不需要灯,路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里。
“前面是训练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用嘴唇摩擦空气,“有机关。跟着我走,不要踩错。”
她迈开步子,左脚踩在一块方形的石板上,右脚踩在另一块圆形的石板上,然后跳起来,落在第三块三角形的石板上。叶迦尘跟着她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位置上,不敢踩偏。苏清玉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只在黑暗中跳舞的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训练场。
第二层的尽头是一扇铁门。米里娅姆停下来,把手按在铁门上。门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
“这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她转过身,看着叶迦尘,“我进不去。”
叶迦尘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铁门上。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动了一下,不是转动,是膨胀。热从右手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发红,像一块被放在火里的铁。冷从左手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收缩,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咬牙。热和冷交替着,铁门受不了了。它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是从边缘裂,从门缝裂,从每一个铆钉的位置裂。铁门碎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米里娅姆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能打开它。”
“能。”叶迦尘把铁剑从背后拔出来,握在手里,“走。”
第三层没有灯。完全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叶迦尘举着火折子,火光在窄小的空间里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变形的东西。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上焊着铁栅栏。他走到第一扇门前,踮起脚尖,往小窗里看。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第二扇,空的。第三扇,空的。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都是空的。
第七扇。他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上有很多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画。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阿娜希塔?”
女人转过头,看着小窗。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叶迦尘。法赫德让我来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重新注满了油的灯。“法赫德?他还活着?”
“活着。他很好。他让我带你回去。”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铁门上。“这门,打不开。二十年了,我试过无数次,打不开。”
叶迦尘把手按在铁门上。热和冷同时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发红,开始收缩,开始变形。它没有碎,但门锁坏了。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女人面前。
阿娜希塔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你像一个人。”她说。
“像谁?”
“像叶无痕。你的父亲。”
叶迦尘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阿娜希塔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他是我的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
叶迦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苏清玉站在门口,听着阿娜希塔的话,手里的短剑垂了下来。米里娅姆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看着这一切。
“你父亲,”阿娜希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就没有亲人了。”
叶迦尘看着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那头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会哭,至少不会在这里哭。
“你还有。”他说,“法赫德是你的儿子。哈桑是你的丈夫。他们都还活着,都在等你回去。”
阿娜希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疤,有刀伤,有烫伤,有冻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无数根针扎过的皮。
“他们等了我二十年。”她说,“再等几天,应该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叶迦尘,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叶迦尘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走。”他说。
阿娜希塔点了点头,走出铁门,站在走廊里。她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牢房,看着那些被铁栅栏封住的小窗,看着那些她看了二十年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墙壁。
“二十年。”她低声说,“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叶迦尘走在最前面,铁剑在手,火折子在嘴。苏清玉走在中间,短剑在手,目光扫向两侧。米里娅姆走在最后面,短刀在手,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阿娜希塔走在最中间,被三个人护着,像一件被捧在手心里的、很珍贵的东西。
他们走到第二层的训练场时,灯亮了。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油灯同时被点燃,把整个训练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训练场中央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斗篷,白色的面具。影。
“叶迦尘。”影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你来了。”
叶迦尘握紧了铁剑。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疯狂地旋转着,热和冷同时涌出来,在他的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让开。”他说。
影没有动。“你母亲也在这里。”
叶迦尘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你母亲,苏兰,也在这里。”影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说话,“她没有死在山岳会后山,没有死在圣火宗乱葬岗。她在这里。在地下第三层,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关了二十年。”
叶迦尘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怒火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涌进右手,涌进铁剑。剑身开始发红,红得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你骗我。”
“没有。”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给叶迦尘,“这是你母亲写的信。她的字迹,你应该认得。”
叶迦尘接住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迦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来救我。母亲。”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但他认得。他认得那些字,每一个都认得。母亲教过他写字,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那些字像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一辈子都磨不掉。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六颗心并排跳着——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三篇帛书,母亲的信。
“她在哪间牢房?”叶迦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里面。左边最后一间。”影侧身让开,“你去救她。我不拦你。”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影的声音低了一些,“也是我的女儿。”
叶迦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还在冒着烟的石像。苏清玉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米里娅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叶迦尘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阿娜希塔站在最后面,看着影的面具,看着那两口没有底的井。她认识那双眼睛,二十年前就认识。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叫“影”的人,也属于一个叫“父亲”的人。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
影的面具动了一下。不是摇头,不是点头,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阿娜希塔。”他说,“你老了。”
“二十年了。”阿娜希塔说,“谁不老?”
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叶迦尘松开苏清玉的手,握着铁剑,朝第三层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背很直,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火,更冷,更沉,像冬天的炉火,外面是灰的,里面是红的。
他走到第三层,走到最里面,走到左边最后一间牢房门前。他踮起脚尖,往小窗里看。
里面坐着一个人。女人,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小窗。
叶迦尘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他没见过这张脸,但他认得。不是认得的认得,是那种从骨子里、从血脉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的认得。
“母亲。”他说。
女人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铁门上。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迦尘?”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我的迦尘?”
叶迦尘把手按在铁门上。热和冷同时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裂开了,碎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他走进去,站在母亲面前。
苏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她摸着他的眉毛,摸着他的眼睛,摸着他的鼻子,摸着他的嘴巴。
“你长大了。”她说,“你长大了。”
叶迦尘跪了下来,跪在母亲面前,把脸埋进她的手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发抖。苏兰抱着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梦。
“我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我来救你了。”
苏兰低下头,看着他的头发。头发是黑的,和她的一样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清玉。苏清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短剑,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你是苏勒的女儿?”苏兰问。
苏清玉点了点头。
“像。像你父亲。”苏兰笑了,“也像你母亲。你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的时候,我没能去看她。我对不起她。”
苏清玉摇了摇头。“她没有怪你。她临死前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兰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叶迦尘,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清玉。她伸出手,把苏清玉也拉过来,抱在怀里。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三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米里娅姆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看着三个人抱在一起。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跪在母亲面前,看着苏清玉被拉进那个怀抱,看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可以跪在面前的人。但她不恨。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三个人抱在一起,看着他们的肩膀在发抖,看着他们的眼泪流下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训练场走去。
影还站在那里。米里娅姆走到他面前,摘下腰间的短刀,放在地上。
“我不杀你。”她说,“你养大了我。你给我名字。你让我杀人。我不恨你,也不谢你。我们扯平了。”
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走吧。”
米里娅姆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阿娜希塔是你女儿。苏兰也是你女儿。叶迦尘是你外孙。你关了她们二十年。你不配做父亲,不配做祖父,不配做人。”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影站在那里,面具下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他看着地上的那柄短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弯下腰,捡起短刀,握在手里。
刀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他把短刀插进自己的腰间,转过身,走进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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