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砺石待春

第76章砺石待春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延庆的山坳里，张涵予蹲在温师傅家院子里的石台上，手上握着一把錾子，手背冻得发紫。 他已经来了一个星期。 温师傅教他的第一课不是凿石头——是磨錾子。三十二把錾子，从粗到细排成一排，每把要在磨石上磨到刃口能照出人影。张涵予从早上磨到天黑，手指起了血泡，第二天挑破接着磨。 “温师傅，几时先畀我凿石？“ “急乜？我当年磨咗三年。“温师傅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吐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你后生仔——我睇你手力够——三个月应该磨得出来。但系——你嗰双手而家仲系'做木嘅手'，唔系'做石嘅手'。木软石硬——落錾嘅力唔一样。木工用力喺腕——石匠用力喺肘。你而家仲用紧手腕——咁样凿三日你只手就废。“ 张涵予没有回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木工厂两年留下的茧在掌根和虎口，但指尖和指腹还嫩。石匠的茧长在指尖——因为握錾子的方式不同，石匠用指尖控制方向，用掌心锁死力度。 他重新握錾，把力气从手腕挪到肘关节。第一锤下去——偏了。第二锤——还是偏。温师傅看了一眼，起身走过来，把自己粗糙的手覆在张涵予手上，调整了握錾的角度。 “呢度——转两度。“ 第三锤，石面裂出一条干净的线。 “嗯。记住呢个角度。“ 十二月十日，凌之飞在香港处理剧组的搭建。金山岭的修路工程已经开工——他从河北当地雇了四十个工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人力加骡子，把建材从山脚搬到半腰的敌楼，再从敌楼往城墙段铺设临时栈道。预算从三千万里拨出一百二十万修路——刘伟强听说后直摇头。 “凌生，一百二十万修条路——拍完之后条路点算？“ “留畀当地人。以后游客上去方便啲。“ “你仲谂到旅游开发？“ “我谂嘅系——呢条路修咗，当地人记得我哋。下次再嚟拍——佢哋唔会刁难。“ 剧组方面，凌之飞从香港带了十二人的核心班底过北京——摄影组三人、灯光组四人、美术指导一人、武术指导一人、录音师一人、制片两人。加上中影配的内地班底三十人，合计四十二人的摄制组。姜文那边自己带了三个助理——他习惯用自己的人，凌之飞没有意见。 美术指导是张叔平——凌之飞花了很大力气才请到。张叔平看完剧本后只说了一句话：“城墙嘅质感——我唔用假石。所有砌墙嘅石料——要从当地取。“ “几多？“ “三百吨。“ 凌之飞算了算运输成本，咬了咬牙：“批。“ 十二月二十日，凌之飞飞北京看张涵予。 延庆的石匠村被大雪封了半条路，凌之飞的吉普车在山道上打滑了两次才开进去。温师傅的院子里堆满了雪，张涵予穿着棉袄蹲在石台前——凌之飞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半个月的石匠训练，张涵予整个人变了。不是瘦了或黑了——是一种气质上的变化。他蹲在石台前的姿势，不再是演员蹲着的姿势，而是一个干惯了粗活的人放松时的蹲法：重心压低、膝盖外撇、手肘搁在膝盖上。 “凌生。“张涵予站起来，手上的錾子没放。 凌之飞没有先说话。他走过去，拉起张涵予的右手看了看——指尖的茧已经开始变厚，虎口多了一道新割的口子，食指第二关节微微肿大。 “痛唔痛？“ “头几日痛。而家——麻咗。“ 凌之飞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块半成型的青石。錾痕从歪斜到逐渐整齐——最后几刀已经很有温师傅的影子。 “温师傅，佢学得点？“ 温师傅从屋里端出两碗热茶，用方言讲：“呢个后生——肯落苦功。就系太心急。石唔怕慢——最怕快。快咗——石就崩。“ 凌之飞蹲下来，看着那块青石。最后一刀的錾痕很深——太快了，石面旁边崩了一小块。 “涵予——你记住温师傅呢句话。'石唔怕慢——最怕快。'呢个唔单止系石匠嘅道理——亦都系做戏嘅道理。你演石匠——唔好急。观众睇你砌墙——佢哋唔会嫌慢。佢哋只会嫌假。“ 张涵予点了点头。 凌之飞在延庆住了一晚。夜里下了大雪，院子里的石台覆了厚厚一层白。他躺在温师傅家的土炕上，听着窗外风声呼号，睡不着。 他爬起来，给袁伟文发了份传真。 NASDAQ当天的收盘价是2347点。恒指13800。 跌了——但还不够。 凌之飞在传真上写：“袁生——继续等。NASDAQ未穿2000。恒指未穿12000。我估——明年三月之前会到。到时——我话你知买乜嘢。“ 发完传真，他回到土炕上。隔壁房间传来张涵予均匀的鼾声——干了一天体力活的人，睡得沉。 十二月中旬，中影那边传来一个消息——电影局要审《长城》剧本。 凌之飞并不意外。三千万的投资，中影出了一半，又是合拍片，过审是必须的流程。但让他警觉的是韩副主任的语气——电话里，老韩比平时谨慎了许多。 “凌导演，剧本我转交咗上去。但——有人提出疑问。“ “乜嘢疑问？“ “话将军嘅形象——'过于草莽'。担心——你明白嘅。“ 凌之飞明白。将军这个角色是姜文写的——冲、硬、不服从上级、敢拔刀架在石匠脖子上。在某些人看来，这不像一个“正面军人形象“。 “韩主任，呢个将军——佢最后系为守城而死嘅。佢嘅'草莽'——恰恰系佢嘅人性。如果将军一开始就系一个完美嘅模板——观众唔会信。“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比如——加一场将军服从军令嘅戏？“ 凌之飞想了一夜。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姜文。 “姜生，电影局想加一场将军服从军令嘅戏。你点睇？“ 姜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加——可以加。但——服从嘅方式——我来写。“ “你写。“ 三天后姜文发过来一场戏：将军接到上级撤退的军令，看完之后把军令叠好塞进铠甲内衬——然后继续搬石头修墙。没有抗命的台词，没有慷慨激昂的独白。他只是——没有走。 凌之飞读完，给韩副主任回了电话：“加咗一场。将军接到撤退命令——但选择留下。“ “咁——算服从定唔服从？“ “韩主任——呢个叫'选择'。一个将军选择留下守城——呢个比服从更有力量。“ 韩副主任沉默了几秒：“我——再沟通。“ 最终，剧本过了审。没有删改，只多了那场“收到军令但没有走“的戏。 十二月三十一日，千禧年的最后一夜。 凌之飞没有参加任何跨年活动。他独自在太子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长城》的拍摄计划表，从明年三月开机到八月杀青，六个月的周期；另一份是袁伟文寄来的年度股市总结——NASDAQ全年下跌39%，恒指全年下跌11%。 他把拍摄计划表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用红笔在几个关键节点画了圈：三月十五日开机、五月转场金山岭、七月拍巡夜戏、八月杀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给阮世生。 “世生，新年快乐。“ “凌生——新年快乐。你冇出去玩？“ “冇。我睇紧拍摄计划。世生——明年三月开机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帮我做。“ “乜嘢？“ “帮我搵一个真正嘅明朝城墙砌法——唔系书本上面嗰种——系搵到真嘅工匠或者文献，知道嘉靖年间城墙系点砌嘅。每一层砖同石之间嘅咬合方式、灰浆嘅配比、垛口嘅间距。张叔平要呢啲细节——我都要。“ “凌生——呢啲嘢——“ “你去北京图书馆查。如果查唔到——去问温师傅。佢嗰代人嘅手艺——有啲可能就系明朝传落嚟嘅。“ “好。我过完年就去。“ 挂了电话，凌之飞望向窗外。维港的烟火在远处炸开——千禧年的最后一夜，全城欢腾。但他看到的不是烟花——是金山岭城墙上的月光，是张涵予正在变粗的指尖，是温师傅那双六十七岁的手落錾时的精确。 2001年。 《长城》开机倒计时——七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