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浑善达克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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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辰时三刻。 浑善达克沙地南缘,枯草伏地,朔风卷起细沙如烟。 朱瞻均勒马高坡,远眺北方沙丘起伏的地平线。 身旁,于谦手执单筒千里镜,沉声禀报:“殿下,斥候回报,瓦剌游骑约三千,分作十余股,在三十里外沙丘间游弋,似在诱敌深入。” 张懋一身明光铠,立于朱瞻均右侧,闻言皱眉:“殿下,沙地地形复杂,骑兵机动迅捷,我军若深入追击,恐遭埋伏。” “不必深入。”朱瞻均收缰,目光如鹰,“传令——炮队前出五百步,车载火枪以雁行阵展开;火枪兵分三列,依托炮车布防;刀盾兵护卫两翼。京营与宣府边军各守后方左右,护住粮道。” 他侧首看向张懋,唇角微勾:“张将军,今日便让京营弟兄们看看,神机营如何在开阔地反制游骑。” 令旗挥动,战鼓缓擂。 二十辆车载火枪在沙地上轧出深深辙痕,每车间隔三十步,呈弧线排开。 火枪兵迅速就位,燧发枪斜指前方。 不多时,地平线尘烟腾起。 瓦剌游骑如狼群般自沙丘后涌出,并不直接冲锋,而是左右分驰,沿着神机营阵前二百步的距离横向奔驰,同时张弓抛射。 箭矢如蝗,大部分落在阵前五十步外,少数射入车阵,皆被厚木板挡下。 朱瞻均稳立中央高车,冷眼观阵:“敌在试探我射程。传令炮队——待其进入一百五十步,霰弹齐射,轰散其队形。” “得令!” 瓦剌游骑见明军不动,胆气渐壮,一队约五百骑突然转向,加速冲向神机营右翼,马蹄踏沙如雷。 冲至一百八十步。 “放!” 炮队指挥官挥旗厉喝。 二十辆车载火枪同时轰鸣,霰弹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铅丸与铁砂在空中形成一片死亡扇面,冲在最前的百余骑瞬间人仰马翻,沙地上绽开团团血花。后队收势不及,撞入前队尸骸,阵型大乱。 “火枪兵,右翼——自由散射!”朱瞻均剑指右方。 右翼火枪兵依令开火,枪声如爆豆,将混乱中的瓦剌骑兵成片撂倒。 余骑慌忙后撤,丢下两百余具尸首溃退。 张懋在后方高坡观战,手心沁汗。他亲眼见到,那车载火枪一轮齐射,覆盖范围竟达五十步宽,铅丸之密,纵是重甲亦难抵挡。更令他心惊的是神机营士卒的镇定——面对骑兵冲锋,无人骚动,装填、瞄准、射击如机械般精准。 “将军,”身旁心腹哨官低语,“神机营弹药车就在左后方百步,守卫似乎不严。不如趁现在战场纷乱,属下带几人摸过去……” 张懋目光闪烁,想起父亲密信中的叮嘱:“陛下欲制衡神机营,必先知其利器根本。颗粒火药制法,乃重中之重。” 他咬牙点头:“小心行事,若被察觉,便说迷路误入。” “明白。” 哨官点了三名精干士卒,借着沙丘起伏的掩护,悄然向左后方迂回。 战场前方,瓦剌游骑受挫后改变战术,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从各个方向袭扰,箭矢不绝。 朱瞻均似未察觉后方小动作,只下令:“各阵轮流射击,节省弹药。炮队装填实心弹,待敌聚集再发。” 于谦却已得暗哨密报,不动声色地调动一队刀盾兵,看似加强左翼防护,实则悄然围向弹药车区域。 半刻钟后。 弹药车旁,四名京营士卒刚摸到一辆满载火药桶的大车旁,正欲用匕首撬开桶盖,四周沙地忽地立起十余名身披枯草伪装的刀盾兵! “什么人!”为首什长腰刀出鞘,寒光逼人。 京营哨官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我等是京营张将军麾下,追击溃敌至此,迷失方向……” “迷路?”什长冷笑,指向他们手中匕首,“迷路需要撬火药桶?拿下!” 刀盾兵一拥而上,四人不及反抗便被按倒在地。 消息即刻传至中军。 张懋闻报心头一沉,正思忖如何辩解,却见朱瞻均的亲卫已至面前:“张将军,殿下有请。” 中军高车下,四名被缚的京营士卒跪在沙地上,撬桶的匕首与几包偷偷揣入怀的颗粒火药样本摆在面前。 朱瞻均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懋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殿下!末将治军不严,属下竟做出此等蠢事,末将愿领责罚!” 朱瞻均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将军请起。” 他俯身拾起一包颗粒火药,在掌心轻轻掂量:“京营想学神机营的火器之术,本无不妥。陛下派将军前来“协防观摩”,亦是此意。” 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神机营一切军械火药,皆属朝廷机密,非经许可,不得擅动。今日若真被他们偷走火药样本,流落在外,被鞑子或别有用心之人所得,后果如何,将军当明白。” 张懋额角冒汗:“末将明白!回去必严惩这几人,以正军纪!” “不必严惩。”朱瞻均将火药包丢回盘中,“既未得逞,便从轻发落。每人二十军棍,遣回京营,不得再近神机营辎重。” 他看向张懋,目光深幽:“张将军,我知你奉旨而来,肩负担子不轻。但有些规矩,必须守住。京营若真想学真本事,需先懂规矩、守本分。待战事结束,陛下自有明断,届时神机营该交什么、该教什么,皆按旨意行事。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还望将军管好手下,莫再越线。” 张懋心头震动,伏地:“末将谨记殿下教诲!” 处置毕,朱瞻均转身望向战场。 瓦剌游骑经过几轮试探性攻击,损失近千骑,已显疲态,渐渐向北退却。 于谦策马近前,低声道:“殿下,这般轻轻放过,是否太宽纵了?张懋分明是奉命窥探。” “正因他是奉命,才不能深究。”朱瞻均目视远方,“陛下派他来,本就是要看、要探。我若严惩,反显得心虚,落人口实。如今敲打一番,留个把柄在手,日后朝堂上若有人再以“神机营专横”攻讦,我便可将此事抛出——京营违规窃密在前,我宽宏处置在后。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于谦恍然:“殿下深谋。” “不过,”朱瞻均眼中寒光一闪,“张懋此人,不可不防。接下来进军沙地深处,你派“虎贲队”贴身“保护”,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末将领命!” 午后,大军北进十里,深入浑善达克沙地腹地。 沙丘连绵,地形渐狭。 朱瞻均忽令全军止步,凝望前方一处两座高大沙丘夹峙的隘口。 “此地名“鬼哭峡”,”宣府边军向导禀报,“两侧沙丘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五骑并行,长逾三里。昔年鞑靼常在此设伏。” 于谦策马巡视归来,面色凝重:“殿下,峡口发现新鲜马蹄印,数量极众,且蹄印深而乱,不像游骑散漫,倒似大队骑兵匆忙通过所留。” 朱瞻均沉吟:“瓦剌游骑诱我至此,若峡内有伏,当如何?” 话音未落,东侧沙丘后忽奔来一骑斥候,浑身浴血,滚鞍落马,嘶声急报:“殿下!东北方向五十里,发现鞑靼主力!约两万骑,正全速向鬼哭峡后方迂回!领兵者是阿鲁台之子——脱火赤!” 众将悚然。 张懋失声:“瓦剌游骑诱敌,鞑靼主力绕后……这是要将我军堵在峡内,前后夹击!” 朱瞻均面色骤寒。 他猛提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剑指东北:“全军听令——后队变前队,即刻后撤,退出沙地!炮队断后,火枪兵以三列轮射殿军!快!” 战鼓急擂,旌旗转向。 然而就在大军刚掉转方向之际,鬼哭峡深处,陡然响起连绵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 沙丘之上,影影绰绰冒出无数身影! 弯刀映日,弓弦满张。 瓦剌与鞑靼的狼头大旗,同时在两侧沙丘顶端竖起! 一道浑厚的长笑自峡内传来,汉语生硬却响亮: “大明太孙!既入瓮中,何必急着走?” “我父阿鲁台在野狐岭受的耻辱,今日,便在这浑善达克沙地,让你加倍偿还!” 黄沙漫卷,杀机四伏。 朱瞻均握紧剑柄,望向那旗帜如林的沙丘,眼中火光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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