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你又为他哭？

沈囡囡说完这句话，身体又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梦中的血色仍旧留在眼前。 直到此刻，她仿佛还能闻见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也忘不了前世萧云昭倒下以前，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 疲惫，死寂。 却又藏着最后一点舍不得放下的眷恋。 萧云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囡囡眼尾还泛着红，方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黏在脸侧，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像是稍微松开一点便会重新跌进那个梦中。 他本该先安慰她，可沉默许久以后，萧云昭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夫人为何梦见的是他？” 沈囡囡怔了一下，“什么？” “你今夜哭成这样，是因为梦见前世那个我被人杀了。” 萧云昭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指腹落在她脸上的动作却莫名带着一点不满， “你如今躺在我怀里，心疼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沈囡囡望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确定这个人当真在吃醋，她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什么另一个男人？那不也是你吗？” “不是。” 萧云昭答得毫不迟疑。 至少在他看来，确实不是！ 大婚那日出现的那个男人占了他的身体，抱了他的妻子，甚至险些代替他过完洞房花烛夜。 如今好不容易沉睡下去，竟然还能跑进沈囡囡的梦中，让她哭成这副模样。 无论怎么看，都十分碍眼。 哪怕知道那也是另一个命运中的自己，萧云昭心里依旧泛起一阵难以压下的酸意。 “他是前世的你。你们有着相同的身体、相同的经历，连小时候挨过的伤都在同一个地方。你现在非要同我说他是另一个人，难道准备将自己劈成两半？” “若是可以，我倒想将他从身体里挖出去。”萧云昭垂下眼，指腹缓慢擦过她眼尾，“免得他总惹你掉眼泪。” 这句话说得酸气十足，沈囡囡心口却微微一软。 她抬手覆住萧云昭替自己擦泪的手，轻轻将脸贴进他掌心。 “我不是只心疼他。” 萧云昭抬眼看她。 沈囡囡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我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时候，想到的也是你。你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他没有如今的这些东西。” 没有沈家的接纳。 没有腹中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也没有一个会在他从噩梦中醒来以后抱住他、告诉他不必独自承受的人。 前世那个萧云昭站在万人唾骂之中时，她早已不在了。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愿意穿过人群走向他。 “阿朝，我心疼他，是因为他也是你。” “我只是害怕。不管梦里的那个人属于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不想再看见你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萧云昭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醋意，顷刻间便被这句话压了回去。 他捉住沈囡囡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又低头在上面亲了一下， “是我不好。” “明知道夫人害怕，还在这个时候同一个梦中人争风吃醋。” 沈囡囡靠在他肩上，听见男人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 “阿朝。” “嗯。” “他还在你身体里吗？” 萧云昭抚摸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色仍旧漆黑，窗缝间偶尔传来细微的风声。桌上的夜灯将熄未熄，只在二人身后投下一片模糊交叠的影子。 “我不知道。” 许久以后，萧云昭才开口， “大婚那夜以后，他便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争夺身体。” 沈囡囡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你还能感觉到他吗？” “偶尔。” 萧云昭看着她，似乎在斟酌应该怎样描述那种感觉。 “夜深的时候，心口有时会很难受。并不是毒发，也没有伤口，像是有人将一块已经冷透的东西放在里面。” “还有看见你时。” 他的手指沿着沈囡囡汗湿的长发缓缓抚过， “有时我分明十分高兴，心里却会突然生出一股悲伤。不是不想见你，而是因为看见你还活着，便觉得过去那些年更加难熬。” 那些情绪来得毫无缘由，也从来不受他控制。 像是有人沉进了很深的水底，再也没有力气浮上来，只能隔着他的眼睛，贪婪地看一看沈囡囡还活着的这一世。 “所以，他还在。” 沈囡囡喃喃道。 萧云昭没有回答。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前世人格留下的意识，还是曾经被强行唤醒的记忆尚未完全散去。 沈囡囡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萧云昭低头看她，“夫人很想让他醒？” 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醋意似乎又有冒头的迹象。 沈囡囡抿了抿唇，主动环住他的脖颈。 “我只是怕他已经消失了。” “他大婚那日同我说了许多话，后来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若是他真的再也不会出现，至少也该让我知道。” 萧云昭的下颌微微绷紧。 他自然不希望那个男人再次醒来。 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会惦记妻子的意识，更何况那个人曾经亲过沈囡囡，也曾以他的身份同她拜堂。 可想到大婚那日残留在心底的那些情绪，萧云昭到底没有说出“消失更好”几个字。 那个人的确活得太累了。 即便后来坐上万人之上的位置，回过头时，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王府，独自熬过许多年，最后甚至连死都没能真正解脱。 甚至，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萧云昭想到这，心中又是猛地一痛，他知道她的囡囡不一样，她经历过的事情，她的伤痛，他不想多问。 但是他如今，确实想好好问问那人，若是真有前世，那前世囡囡的死…… 萧云昭沉默片刻，掌心缓慢落在沈囡囡后背，“他若只是累了，便让他睡。” 沈囡囡微微一怔，“你不希望他消失？” “我希不希望并不重要。” 萧云昭面无表情地回答，语气里仍旧藏着几分别扭， “他若当真消失，你定然又要为他掉眼泪。与其让夫人日日惦记，不如暂且留着。” 沈囡囡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心软，却还要替自己找借口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他若醒过来呢？” 萧云昭眼神微冷，“醒来你也是我的！跟他一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似乎也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没有道理，他又补了一句， “等他愿意醒来，我会告诉你。” 沈囡囡脸上的笑意停住，这大约已经是今生的萧云昭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 他不再将前世人格视作必须从身体里抹去的东西。 也终于开始承认，那并不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外人，而是另一个没有得到过善终的自己。 沈囡囡抬手抱紧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阿朝，谢谢你。” “夫人若当真想谢我，便少为他哭几次。” 萧云昭嘴上依旧不饶人，抱着她的手臂却明显收紧。 两人安静相拥片刻，沈囡囡才重新想起那个梦。 “梦里的太子死在你脚边，皇帝也倒在大殿里。所有人都说，是你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