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预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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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斟酌了一会,才开口道:“《中庸》言道,取士贵在致中和,守平稳,答卷务求辞义妥帖。行文无失,立论不激,便是科场第一要义。
你笔下字字直指生民疾苦,句句剖陈时世弊病,阅卷考官观之,只会判定你锋芒过露,心性难驯,绝非朝堂易于管束之用臣。
你本心纯粹,察世通透,落笔不肯粉饰乱象,不忍遮掩虚伪。然闱场制艺,谨遵朱子集注、代圣贤立言,只求雍容平和,装点太平光景,最忌士子逞一腔真率,揭朝堂体面,斥责权豪劣迹。
你看破当世伪儒陋习,鄙弃官场虚浮做作,可纵观庙堂、科场、文坛,大半皆是你所诟病之人。
以一己皎皎赤诚,孤身抗衡世代积沉之弊,文风相悖,志趣相左,这般性情入场应试,又怎能金榜题名?”
沈清和听到这话,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儿来。
这些年一直跟自己拧着劲,心里头那股子不甘,那份抱负,像是一团火,烧了好几年没熄过。
他一直觉得,文章就该写心里想写的话,世道不公就指出来,有什么不对?
可眼下被人轻轻一句话戳到根上,忽然发觉自己这些年不是没想明白,是不愿意想明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谭纶端性情刚直,最是敬重这般赤诚守正之人,见沈清和失意怅然,心底颇有共情,却深知文场科场的错综复杂,无从插言宽慰,唯有静静旁观。
潘时良蹙眉轻叹,心生感慨。他亦是寒门出身,年少时也曾棱角锋利,直言敢谏,深知寒门士子入世之难,守正之艰。
满堂喧嚣依旧,可沈清和语气执拗依旧,带着不妥协的刚烈:
“晚生依旧不解,亦不愿妥协。若入仕需磨尽棱角,粉饰太平。曲意逢迎,需视百姓疾苦而不见,缄口不言权贵劣迹,俯首顺从世俗虚伪,这般功名,要来何用?这般仕途,又有何益?”
眼底怅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诚无畏:
“世人皆愿做太平官,圆滑吏,甘愿随波逐流,可世道总要有人肯说真话,敢揭弊乱,愿护苍生!
若人人缄口、人人逢迎、人人虚伪,那天下万民疾苦,又有何人敢诉、何人敢护、何人敢平?晚生宁愿终身不第,布衣终老,亦不愿改我文字,折我风骨,昧我本心!”
秦浩然见状,眼底赞许之色愈发浓重,心底愈发认可此子心性。
世间聪明人太多,趋利者太多,唯独这般认死理,守本心的痴人太少。
朝堂从不是圆滑干练的能臣,而是这般清正刚烈,敢怼权贵,敢匡时弊的直臣。
“你怀赤子本心,守凛然风骨,存济世担当,这般心性,于当世士人之中实属难得。本官今日所言,绝非劝你屈从世俗、泯灭本真、折节媚上。
然则守正非执拗,赤诚非愚直。你立志匡扶社稷,首要之事,便是立身朝堂,手握权柄。
如今只是一介落第布衣,纵是胸藏经世之才,心怀赤诚之念,所言皆是济世良言,终究只是山野空论。
撼动不了权贵积弊,救济不了苍生疾苦,更扭转不了世道颓风。”
沈清和眸光微动,眉宇间执拗稍缓。
是啊,不能入世,何以行道?不能立身,何以济民?空守一身傲骨、一腔赤诚,却无半分权柄依托,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徒劳无功。
抬头望向秦浩然,神色愈发恭敬恳切,深深拱手一拜:“晚生愚钝,执念太深,幸得先生悉心点拨。”
秦浩然便顺势为其谋划前路,铨选规制,给出稳妥出路:“你可前往京师吏部衙署,报备在册、等候诠选授官。
本朝铨选之制,落第举子、寒门儒士,但凡品行端正、学识扎实者,可入吏部候补,循例授以教谕、主簿、县丞等底层微职。官位虽微、职权虽小,却是入世行道之机。”
居乡野微职,遍历阡陌民情,经办庶务以炼才,久经俗世以守心。处卑官而持公道,除乡中奸弊,护一地百姓。厚积实政、深谙宦情,他日政声显扬,自可升迁行道,遂济世初心。”
沈清和闻言心头大定,眼底重燃光亮,起身行礼:“多谢先生为晚生指路!”
闲谈许久,言语渐渐疏淡。沈清和几番对谈,心知眼前数人绝非凡俗之士,当即起身整肃衣襟,恭谨拱手拜辞。
目送沈清和身影淡出茶肆、消失在湖畔人流之中,秦浩然方才收回目光,神色缓缓沉静下来,眼底浮出一丝深远忧虑。
谭纶见其神色凝重,率先开口轻声问道:“老师,此子风骨卓然、心性清正、难得可贵,大人为何看似仍有忧虑?”
潘时良亦随之颔首:“沈士子心怀苍生,守正不阿,日后必成清流栋梁,不知老师所虑何事?”
秦浩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茶香清苦入喉,甘苦自知。
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眸光深远,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深层隐忧:
“此子可成良臣、可做清流、可护苍生,本官自然乐见其成。可我所虑者,非其一己前程,而是天下寒门清流,正直士子的聚合之势。”
“你二人可知,近些年江南、两浙、四方之地,无数郁郁不得志的寒门举人、被贬黜的正直官吏、守正不阿的清贫士子,纷纷慕名奔赴无锡,聚集讲学、论道议政。”
“当地书院年年大会,月月小聚,四方清流遥相呼应,闻声云集,讲学论道,针砭时弊,评议朝堂,体恤民生。在朝一众坚守正道,不甘污浊的正直官员,亦暗中与书院互通声气,遥相扶持。”
“数年之间,朝野南北,已然渐渐凝成一张无形清议之网,声势日趋隆盛。”
谭纶、潘时良二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二人久居江南,隐约听闻无锡书院讲学之风盛行,却从未站在朝堂大局,朝野博弈的角度,看透这股暗流的真正走势与潜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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