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演习指挥部议

光斑弥散 火种母舰依旧保持着万公里左右每秒的速度，在大致原定的深空航线飞驰。 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高速动能伏击交会已经结束，舰内刺耳的红色警报终于停歇，这艘被云裔完整复刻的人类标准火种模拟母舰，顺利转入黄色抢修战备状态。 整艘模拟舰自始至终没有大规模减速，更没可能停泊下来，没有停靠的港口进行休整。 黑漆漆的深空一望无际一如既往的深邃，母舰带着灯光拖着一大片同速同向漂移的庞大残骸云，向前疾驰。 舰外真空区域，负责本轮蓝方靶标操控的云裔演练人员，完成了整舰损伤巡检与数据采集。 所有打击痕迹，结构破损，设备损毁，模拟伤亡数据，全第一时间向云裔演习总指挥部传递。 维莎来到这艘复刻母舰的政务厅里，灰扑扑的复合舱壁上，两道红底黑字的标语横刷在墙上。 字迹有些年头，红漆表层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翳，边角褪得发浅，字迹还算清晰。 维莎逐字辨认用人类语言低声慢慢念了一遍。 “生存保底刚需，不动摇。 安闲劳动求索，悉自择。” 她心底念头一层叠一层冒出来。 能跨越恒星鸿沟，向着河系深处航行的文明，难道最终都会走到这一步。 人类火种舰队靠着这套秩序，在交战里展现出惊人的自持与修复能力，莫非这就是跨河系文明想要长久存续的标配。 可这个社会结构，和云裔奉行的秩序处处对不上。 在云裔的体系里，安稳的生存从来不是无条件交付的东西，要换取立足的资格，就要承担族群分配的劳作与责任，如她，完成生育任务后，又被征召入伍，为族群而战。 她忍不住暗自自问。云裔，是不是也该学着换成这样的社会关系。那人类的战斗人员又怎么来的呢，全凭自愿吗？ 念头一转，疑虑又跟着浮上来。把安闲放在和劳动同等的位置，长期维持庞大舰队的消耗，向外开拓扩张，动力从何而来。里面藏着她看不透的隐患吗。 维莎轻轻摇了摇头，不懂。 许是人类漂泊星海之中，一次次争执试错才摸索出来的道路。 而这条路，和她熟悉的一切，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她没法轻易判定它是对是错，只是心里满满的疑惑。 维莎收回目光，转回面前的推演终端，继续回看整场攻防全过程。 …… 这里是云裔专属内部推演场地，红蓝双方全部由云裔兵力构成。 蓝方是1:1复刻的人类火种标准母舰靶标。 红方是云裔进攻演练编队。 所有探测数据，瞄准误差，打击损耗，机动规避参数，双方数据皆汇入云裔指挥部，进行复盘研讨…… 一众云裔参谋，战术推演官围立光屏前，面色凝重，复盘着这场…… 一名战术参谋率先开口，语气沉肃。 “仅仅对付我们复刻出来的单艘人类火种模拟母舰，相比于我们云裔的进攻难度，就已经远超战前预估。真正对上真人人类主力舰队，成集群，那差距只会更加恐怖” “这次实兵实舰实弹演习，让我们看到并坚信一点，星际战争因距离因星空无障碍，有效攻击距离远小于探测距离，类似盾远强于矛……” 光屏调出光学衍射仿真模型，清晰展示远程武器的天然短板。 “我们大家都清楚，不存在绝对平行的激光。再高品质的相干光源，上亿公里的超远距传播，依旧会持续衍射，扩散。距离越远光斑越大，能量密度指数级下跌。单舰激光投射到靶标空域，光斑铺展数百公里，只剩浅层灼烧效果，根本无法熔穿人类十米级复合装甲。” “想要激光破甲，只有两个硬性条件。第一增加能量密度，数十，数百乃至上千艘战舰同步组网集火，让弥散光斑在目标坐标精准叠加，强行堆高能量密度。第二增长作用时间，数秒至数十秒数分钟持续定点锁定烧灼……但这，敌人又非不能机动的，只要人类母舰侧向机动，舰体自转散热，或其他办法，光斑就会偏移，热量来不及累积，远程激光杀伤效果直接大打折扣。” 另一名轨道参谋调出三维深空交会图谱，剖析高速交战的死局。 “如果我们尝试抵近缠斗，侧面截击或者正面对冲，性质全都变了。一旦进入近距离交战，等于主动踏入对方感知与武器打击范围，直接落入消耗战的泥潭。远程打击，才是唯一能最大化发挥我们情报优势的最优解。对冲，截击，贴靠近战，全都不是优选。” “补充一点。不是人类一次小幅变轨，就能直接废掉我方全部轨道计算。就像两个人迎面快要相撞，对方左右横移，我们同样可以同步小幅修正航线。我方对冲编队具备实时轨道微调能力，可以跟着目标的机动持续调整预判坐标。但代价很高，每一次机动调整，都要消耗推进剂，占用大量算力，修正幅度越大，后续机动余量就越少。” “正面迎头对冲，相对速度叠加，交会窗口只有零点几秒至飞秒级，根本没有持续瞄准，锁定打击延长打击的时间。侧面截击，也只能打出一轮短促齐射，擦身而过之后再无交战机会。唯一能长时间接战的同速同向并行贴靠，更是深空最难，最耗推进剂，最吃预判的高难度机动。哪怕可以跟着目标微调，燃料储备的消耗也会急剧攀升。” 兵力测算模型随即弹出，差距一目了然。 “我们云裔就算提前拿到所有人类战舰的巡航基线轨道，预判抵达时间，掌握全程航迹，依旧做不到单舰歼敌。如这次演习打一艘人类火种母舰，就需要海量算力预判提前量，模拟变轨，修正弹道。动能弹怕对方中途机动规避，激光弹怕衍射弥散锁不住点。以现在的数据来看，单舰灭掉单人类母舰，只有一个办法，以差不多大小的战舰撞上去……双方全等离子化……” 说到这里，他切出母舰抢修数据流，工业区产能曲线稳定走高，屏幕上密密麻麻三百多处贯通伤的标记格外刺眼，声音沉了一截，把那个最核心的判定抛了出来。 “要用小质量小规模弹药，击沉很难的，我们这一轮演习已证实，火种母舰没有常规意义上击沉，击毁的标准很硬。想要彻底消灭这个文明单元，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把它满载9.8亿吨的全部物质彻底气化，打散成等离子体。人类是实体碳基文明，没有办法转化成等离子态存活，载体直接消亡，一切就此终结，这是最彻底的歼灭手段。也是对我们云裔来说很难的，我们的战舰有限，只有数千万艘，因人口增速，增加也有限，如果采用……那牺牲太大了，我们全死绝，也对人类伤害不大……” “第二种，清空舰内全部智能。所有生物个体，组网AI，一个不留，全部消灭。哪怕舰体，工业设备，原料物资完完整整，可再也没有智慧主体去操控，去生产，去传承工艺。没有智慧去驱动物质，它就不再是文明，只是一大块漂浮在太空里的矿产残骸。” “现在我们打出数百个破洞，击穿多处舱段，人员和仿真体出现伤亡，但是工业骨架，冶金加工体系，全套工艺传承还在。活人还在，AI组网还在，它可以边航行边生产备件，就地修复创伤，独自缓慢回血。” 全息画面跳转，恒星系兵力布防图铺开，压迫感瞬间灌满大厅。 最重要的体量差距，我们必须直面现实。仅仅单一恒星系，人类火种舰队常驻兵力就超过二十五亿艘。我们本次模拟打击，仅仅针对其中单独一艘，相当于测试的只是二十五亿分之一的单元。 如果不是单舰孤立受袭，而是集群编组作战呢。受损母舰可以呼叫邻舰支援，友舰互相转运坯料，预制构件，备用机组，富余工业产能跨舰分流分担抢修任务。互相救助之下，整体回血速度，会比单舰自救快得多。 一名资深推演长官眉头紧锁，道出所有人心底最无奈的症结。 “我们云裔一直疑惑。为什么人类战舰从不停泊，从不靠港，从不低速驻留。” “如果他们像常规文明一样，停靠行星轨道，恒星轨道低速待机，我们的战术，伏击，定点打击全部都好施展。可人类火种舰队的核心战术准则就是永不停泊，永久高速巡航。全程高动态，高机动，无固定驻点，直接废掉我们绝大多数传统深空战法。” 旁边情报参谋沉声补充。 “我们云裔掌握绝对情报优势。全恒星监测之下，人类每一艘战舰的大致航向，巡航速度，抵达空域时间，我们全部精准掌握。” “但现在演练彻底证明。我们空有情报优势，却无法转化为击杀优势。超远距激光集火，受物理衍射，同步难度，兵力规模限制，难以稳定破甲等。一旦选择抵近截击，对冲或者贴靠作战，等于主动进入人类的感知圈与火力圈，直接转入消耗战，我们辛苦拿到的情报先手优势，价值会大幅缩水。” “我们云裔现在的尴尬处境就是。感知距离比人类强，杀伤距离相比探测则脱节。情报看得再准，再远，武器够不到，锁不住，打不穿，先手优势形同虚设。” “更关键的是。即使我们云裔强行投入大规模舰队，拼死完成同速同向贴靠，近身缠斗，会出现最糟糕的结果。直接打成消耗战。” 他语气笃定，点破致命死局。 “消耗战，就是废掉我们所有情报先手，所有预判优势，所有伏击优势。我们情报优势的价值，就体现在远距离发起打击，在敌人尚未感知到威胁时完成杀伤。一旦贴上去拉锯对战，拼产能，拼存量，拼续战，拼支援速度，我们云裔几千万数量的舰队，根本耗不过人类数十亿体量，还能互相救助回血的恐怖舰队集群。” 资深长官缓缓点头，做阶段性总结。 “本轮实兵实弹推演，已经得出残酷结论。” “我们云裔，有情报，有预判，有先手。” “但受限于物理规则，武器短板，舰队体量，远战集火不稳，近战损耗不起。”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艘普通战船，是一座座能自我造血，还能集群互助的移动工业城邦。重创不等于消灭，只要两条歼灭底线一条都没触达，它就能持续恢复战力。” “我们能选择的路子很窄。要么远程组网激光集火。要么预设动能埋伏，抓住远距离窗口一击定胜负。但凡第一波攻击没能完成歼灭，仅仅只是重创，一旦拖入拉锯，被对方呼叫星域级支援，我们进攻编队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全息光屏最终锁定本轮完整伤亡与损毁数据，全部归档为最高等级战备推演样本。 本轮对抗，模拟人类在岗操作人员123人，阵亡15人，重伤12人，轻伤12人。 七处分布式核心指挥中心，三处被击穿损伤，指挥链路完好度70%。 生态居住区5120台全品类仿真模拟居民体，共计损毁212台。 所有数据最终指向同一个结论。 云裔对人类，最优选择是远程打击。一旦进入近距离交战，优势尽失。 参谋团队随即确立下一轮推演方向。 “放弃动能伏击老路，尝试超大集群组网，极限测试远距离高能激光集火的破甲上限，寻找唯一可能的破局战法。通知红方参演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