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探魏征府

他们在魏征的棺材庭院里待了整整一天。 一口一口棺材地打开，一份一份灵魂碎片地对话。 第三口棺材里的魏征是个暴躁的中年人，他骂了唐僧整整一刻钟，说金蝉子每一世都来打扰他的安宁，简直比太宗皇帝催奏折还烦人。但他骂完之后还是认真地交代了关于人皇守墓人的运作细节守墓人每隔三十年需要更换一次封印材料，材料来源是活人的脊骨。 脊骨？陆仁听到这里的时候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不一定要整根脊骨，暴躁版魏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节就够了。脊骨中蕴含的人体意识最为纯粹，用来封印棺材的效果最好。 那这些脊骨你从哪里弄来的？ 暴躁版魏征看了陆仁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 你以为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墓，脊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长安城地下那些被丢弃的秘密里，有很多是没有名字的尸骨。我用的都是那些。 陆仁不再追问了。 第四口棺材装的是魏征收集的太宗遗物一方砚台、一管狼毫笔、还有一封写给长孙皇后的密信。砚台上刻着微型龙纹，在光照下会发出微弱的蓝光。那管狼毫笔的笔毛已经枯萎，但只要沾一点水就会重新变得柔软。密信的内容唐僧只扫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带着一种已经预见了所有可能性的淡然。 第五口棺材里的魏征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他几乎不说话，只是不断地重复一个动作：用手指在棺材壁上画圆。那些圆越画越多，最终在棺材内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一个由无数同心圆组成的迷宫。 那是长安城地下灵渠的地图，唐僧解释道，第五份碎片负责空间记忆。 第六口棺材装的是一把生锈的铁剑，剑柄上缠着一条龙形的铜片。唐僧说那是太宗皇帝的佩剑，曾随太宗征战天下，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但那把剑现在看起来毫无威胁锈迹斑斑，剑刃上满是缺口，像是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实际上确实如此。 沙僧走到铁剑旁边时，他肩膀上的破妄链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链环发出的光芒从柔和的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怎么了？陆仁问。 沙僧盯着铁剑，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把剑不是铁做的。是骨头的。人的骨头。大量的人骨头被碾压熔铸在一起，形成了这把剑。 不可能，唐僧说，这是太宗御赐的宝剑，太宗从不…… 太宗不知道，沙僧打断了他，太宗不会检查自己佩剑的材质。但他身边的人知道打造这把剑的工匠在献剑后第三天就死了。不是被杀，是自己死的。他用自己全家的骨头作为材料，加上战场上收集的敌方尸骨，铸成了这把剑。 破妄链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直到沙僧伸手按住了链环才安静下来。 第七口棺材到第十四口棺材的内容大多是魏征作为人皇守墓人期间的各种见闻和记录长安地下灵渠的维护日志、封印材料的采购清单脊骨、心脏血、哀嚎之泪陆仁不知道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历代帝王魂魄的状态评估报告。 第十五口棺材里的魏征是最接近临终前状态的一份碎片。他的面容苍老而憔悴，说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金蝉子，他说，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你想要找到第十八口棺材的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不是全部。 请说。 第十八口棺材里封印的东西，与金蝉子一族有关。 唐僧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金蝉子一族？ 你们的始祖不是佛祖座下的金蝉子。在佛祖收他为弟子之前，金蝉子就已经存在了。他来自盘古时代确切地说，他是盘古的左眼所化。 陆仁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是说，金蝉子是盘古的眼睛变的？ 盘古开天辟地时，左眼化为太阳，右眼化为月亮。但传说只有一半是真的。盘古的左眼化为了太阳，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小部分意识碎片保留了下来，附着在了太阳之中。那部分意识碎片在太阳中沉睡了无数年，直到某一天，它落入了一只蝉的身体。 那只蝉就是第一代金蝉子。 唐僧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远古的记忆。 所以，第十五版魏征继续说，金蝉子一族的使命从来不是取经。取经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使命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棺材中的灵力骤然爆发，第十五版魏征的脸在光芒中扭曲变形，然后消散了。 棺盖合上，再也没有打开。 他的使命是什么？陆仁急切地问。 唐僧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根据我九世的记忆碎片拼凑，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金蝉子一族的真正使命，可能是为了回收盘古散落在各地的意识碎片，然后……将它们带回灵山。 带回灵山干什么？ 让佛祖来处理。 陆仁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如果唐僧的猜测是对的，那整个取经行动的真正目的就不是什么普度众生或者弘扬佛法，而是一次大规模的盘古意识碎片回收行动。佛祖想要收集所有的碎片，然后一次性解决盘古意识复活的威胁。 这和长安城有什么关系？长安城也在收集碎片啊。 所以灵山和长安城是竞争关系，唐僧说，或者说，是敌对关系。长安城代表的是盘古自身的意志它想让盘古复活。灵山代表的是佛祖的意志它想消灭盘古的意识碎片。 那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唐僧看了陆仁一眼，金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转。 我站在你们这一边。 这个回答比任何宏大的使命宣言都让陆仁安心。 傍晚时分又是一个没有太阳的傍晚他们已经打开了前十六口棺材中的所有奇数号棺材魏征的灵魂碎片和大部分偶数号棺材人皇遗物。收集到的信息量庞大而杂乱，黑风书生的小本已经写满了三本。 但第十七口棺材，唐僧坚持不打开。 那里面是魏征临终前看到的真相，他说，那个真相太过沉重，在准备好之前，贸然打开只会造成伤害。 那第十八口呢？ 第十八口更不能打开，唐僧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定，里面的东西……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陆仁看了看那口没有编号的黑色棺材。它安静地立在庭院最深处，凸起的金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微弱的辉光。那些符文排列的形状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师父，陆仁说，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开棺材吗？迟早要打开的。 迟早，但不一定是现在，唐僧回答，魏征留了十八口棺材，不是让我们一口气全打开的。他留下了循序渐进的线索，我们需要按照他的节奏来。操之过急只会……他看了一眼那口没有编号的棺材，重蹈覆辙。 他说重蹈覆辙的时候，目光再次扫过了孙悟空。 孙悟空沉默地站在一旁。自从听说了第三世金蝉子吞噬三个徒弟的事情后，他一直很安静。金箍棒上的黑色液体在缓缓流淌，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天又黑了。 影子从路面下涌出，荧光覆盖了整条街道。 但这一次，影子没有试图进入院子。 因为唐僧用十六口棺材中的灵魂碎片共鸣，在庭院周围构建了一道临时的屏障。那些碎片虽然不能离开棺材太远，但它们的共鸣足以让影子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然而这道屏障有一个问题它不能持久。每一次共鸣都会消耗棺材中灵魂碎片的能量，而那些能量一旦耗尽，碎片就会永久消散。 这道屏障最多撑两个时辰，唐僧说，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事。 什么事？ 夜探魏征府的地下密室。 陆仁看向唐僧。不知从哪里来的冷光源照在唐僧的脸上，他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地下密室？ 棺材只是魏征府的地上部分。真正的秘密在地下。守墓人有一个私人密室，只有通过棺材庭院的暗道才能进入。密室里藏着他最重要的资料包括历代人皇的画像和档案。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第十七口棺材的内容太重了，我们不能贸然打开。但密室里的资料可能是另一种获取相同信息的方式更安全，更可控。 唐僧走向庭院最深处，在第十八口棺材旁边的地面上，用手指画了一个与棺材上符文相同的图案。图案完成后，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贝壳和进城时在地下灵渠中看到的贝壳一样。 观音菩萨布置的，唐僧一边往下走一边说，她和魏征是旧识。魏征成为守墓人时，观音菩萨提供了不少帮助。 观音菩萨也参与了长安城的建设？ 准确地说，观音菩萨是在阻止长安城变得更糟。如果没有她布置的这些保护措施，长安的城市心脏早就失控了。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十丈，进入了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直径约两丈。石室的四壁上挂满了画像各种各样的人像画，有的穿着龙袍，有的穿着朝服，有的穿着铠甲。 这些都是历代皇帝的画像。 但陆仁很快发现，画像不只画了皇帝。 在众多皇帝画像的间隙中，有一些画着其他人。有一些是穿着袈裟的和尚，有一些是手持兵器的武将，还有一些是……动物。 猴子、猪、以及一个脖子上挂着链子的男人。 陆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排特别的画像，挂在大石室最里面的墙壁上。那排画像画的全是同一个人一个穿着袈裟的年轻和尚。但每一幅画像的表情都不一样：第一幅平静温和，第二幅充满信心，第三幅开始出现忧虑，第四幅明显焦虑…… 到了第九幅，画像上的和尚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的袈裟变成了血红色，双手呈利爪状，嘴大张着，露出不属于人类的獠牙。他的眼睛不再是金色的，而是漆黑的不是黑色瞳孔，是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在第九幅画像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陆仁凑近看了看，那行小字写的是：第九世金蝉子·终焉。 在第九幅画像旁边，还有另外三幅小画像一只猴子、一头猪、一个挂链子的男人。这三幅小画像上都被打了一个红色的叉，像是在标记已经不存在的目标。 第三世金蝉子吞噬了三个徒弟，唐僧的声音在陆仁身后响起，而第九世金蝉子……他做了更过分的事情。 陆仁转头看向唐僧。 第九世做了什么？ 唐僧走到那排画像前，目光从第一幅扫到第九幅，最后停在了那三幅被打叉的小画像上。 第九世金蝉子，他说，不仅仅吞噬了自己的徒弟。他吞噬了整座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