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建康

谢鲲沉默良久。 他的心情实在复杂。 骄傲？ 当然。 激动。 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他想起自己当年改儒学玄的艰辛，为了家族门第的努力。 而谢宏这个孺子，竟然短短一月便从默默无闻而名动天下。甚至连皇帝，琅琊王氏，吴郡陆氏都要与其联姻。 明明自己刚认下谢宏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庐山上与流民为伍的少年呐。 如今竟已名满江左了。 便是琅琊王氏那些被称之为龙凤的子弟，也没有谢宏这样出名更快啊。 可以说从一开始，谢宏就没沾陈郡谢氏什么光，黄石岩雅集上自己还曾怀疑他的身份。 反倒是陈郡谢氏因为他而名声鹊起。 他也比谢氏数代族人都走得更远，远得他这个族伯都只能望其项背了。 谢鲲回过神来，朝陆玩苦笑道：“某多谢士遥公厚意，只是凤至的婚事，某这个族叔做不了他的主。” 陆玩显然早有准备，摆了摆手道：“某知，但幼舆公毕竟乃是谢氏族长，公若同意，他总不会一点都不听，郗氏女虽好，终究是难成，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为门户计，公亦自有抉择。” 谢鲲正待要说话，却听堂外老仆走了进来禀报：“郎君，凤至小郎君遣人送来急信。” 谢鲲顿时脸色一变，还以为谢宏在彭泽受到了什么刁难求救来了。 于是连忙吩咐老仆把人带上来。 见到来人，陆玩和桓彝的脸色俱是一惊。 来人可不是一般的仆役，乃是身高体壮之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部曲。 对方进来之后也是面不改色，直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仆乃太子亲卫，受命而来。” 谢鲲连忙起身，接过信拆开只扫了一眼便脸色骤然大变，整个人僵在原地，信纸飘落在地。 桓彝连忙起身捡起来一看，惊骇道：“王阿黑殁了？” 陆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起身：“王处仲死了？绝无可能！！” 桓彝脸色发黑，强忍惊惧道：“凤至信中说，太子亲至彭泽征他为太子宾，中途太子密探传讯，丞相以王处弘为帅兵发建康，凤至断言王敦定然被王含弄死了。” 陆玩惊得脚下一个踉跄，好容易这才站稳。 他突然想起几日前王敦半夜召见自己，又是放自己离开，又是让自己给谢宏带信。 他的脸色不由一阵阵发白。 是了！ 王处仲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这才放自己离开，但绝不至被亲兄所害啊，况且王含父子乃是不入流的货色，又怎么可能迫害得了他？ 钱凤！！ 陆玩很快便想通了一切。 谢凤至的出现，引起了三人的嫉恨，若王敦真被谢凤至说动不反，那么他们三人所谋将会皆尽落空。 王应失去皇帝位，钱凤失去丞相位。 所以，他们绝对不允许王敦不反。 但王阿黑此人又怎么会容忍手下反他？ 这几日武昌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玩立刻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失声急道：“凤至危亦，快速速命他归来，跟吾回吴郡躲避，陆氏有船可入海，三五年之后再回来也不晚。” 陆玩打的好算盘。 他想着先把谢宏骗去吴郡，然后跟自己嫡女朝夕相处，又有两子从旁协助，三年之后等谢宏回来，只怕是孩子都有了。 什么郗氏女王氏女，通通靠边站。 谢鲲缓缓转过身来，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孺子已启程去了建康。他说要助太子平叛。” 陆玩桓彝对望一眼，堂中落针可闻。 桓彝忽然朝谢鲲一揖：“幼舆兄，吾去追他。” 说完直接就要命送信的太子亲卫同行，谢鲲和陆玩同时出声：“且慢。” 谢鲲是要给谢宏写信去，陆玩却竟是要跟桓彝一起去建康。 桓彝和陆玩从豫章出发的时候，谢宏一行人已经顺流东下一天了。 快船日夜兼程，途经皖口，牛渚，抵达建康西南的石头津已是三天之后。 谢宏一行人疲惫不堪，唯独谢宏却是格外有些兴奋，站在船头看着石头津沿江遍布的烽火台，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石头城了。 石头城乃是建康门户，也整个建康防御体系的核心战略支点。 一句话，谁占领了石头城，谁就是建康之主。 石头城下的石头津也是东晋长江沿线最重要的天然良港，历史上最繁忙的时候可停泊万艘船只，乃是东晋漕运物资，水军舰队的核心停靠基地，更是东晋一朝海外文化交流的关键起点。 南亚，东亚各国的使节，僧侣从海路抵达建康，都要在这里停靠核验。 司马绍一路上心神不宁，坐卧难安，几乎是一直跟着谢宏屁股打转。 “凤至，为何出神？” 谢宏指着石头城问道：“此地守将阿谁？” 司马绍顿时被问住了。 原来石头城的守将是周札‌，年初的时候王敦率叛军从荆州东下逼近建康，朝廷防线一败涂地，唯独石头城不失。 王敦集中兵力攻打石头城，又对守将周札许以重诺。于是周札选择开城投降，这让王敦彻底掌控了建康战局的主导。 后续刁协，刘隗，戴渊都曾反攻石头城，却全部被王敦击败。 最终的结果就是皇帝被迫承认了王敦的丞相，都督中外诸军的身份。 谢宏见司马绍说不出来，不由得叹息一声。 历史上的司马绍文武兼备，亲贤纳士，又能洞察到王敦叛乱，周密部署最终评判成功，估计是司马睿死了之后他才蜕变的吧。 如今还没完成蜕变。 如此重要的地方，身为太子竟然不知道守将是谁，说破大天去也是不合格啊。 “此地若失，万事皆休。” 谢宏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走进了船舱，一旁的司马绍楞了片刻，然后连忙跟了上去，王悦和庾翼两人站在一边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头莫名复杂。 这一路上，殿下几乎把谢凤至当成了救世主了。 王悦和庾翼自然也对谢宏深为叹服，但太子这样未免有点掉价啊。 一行人在石头津下船，然后改坐牛车沿官道向东直行就能直接抵达健康宫西侧的宣阳门。 温峤早谢宏一行人一日到，建康城内此刻已经是草木皆兵了。 牛车在宣阳门停下，司马绍第一个跳了起来。 宫廷宿卫见到几辆普通的牛车冲来，立刻上前准备呵斥，但见是司马绍，顿时慌忙跪拜。 “太子殿下。” 司马绍根本没时间搭理他们，拉着谢宏快步走了进去，王悦和庾翼紧随其后，桓温跟着良奴留下守着牛车。 原本谢宏是命他跟宋祎和李氏他们回返回庐山的，但这小子非要跟着。 谢宏无奈，便把他带来了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