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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仲达妄动踏死局,士元谈笑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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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元年,十一月上旬。 秦川落雨,连阴不绝。 细密冷雨连绵数日,洗得五丈原山川一片灰青,渭水河谷寒风裹挟雨雾,彻骨湿凉,无孔不入地灌入魏军百里连营。 二十万中原、河北边军精锐,困守谷地已有数十日夜。 自寒粮谷一役惨败、粮道被锁、日夜放血以来,整座魏营便再无生机锐气。日日听闻山间粮仓被焚、运队被屠、哨卒尽殁,夜夜紧绷心神、严防死守、不敢松懈半分。 隐忍熬耗,层层压抑,早已磨尽三军锐气,也熬得司马懿心神俱疲。 望楼之上,风雨穿栏而过。 司马懿独立最高处,满身风雨、衣袍尽湿,鬓边花白须发被冷雨黏在面颊,面色枯槁灰败,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血丝。 数十日了。 他忍了数十日,守了数十日,僵了数十日。 他一生用兵,最倚重一个“忍”字、一个“耗”字。熬对手急躁、熬对手破绽、熬对手粮尽师疲,凭此稳守翻盘、屡败强敌、稳坐曹魏西线砥柱。 可这一次,他的隐忍,成了笑话。 他耗不动庞统,耗不垮陈锐。 他的耗敌之术,被对手用一套外斩粮脉、内锁主力、无形凌迟、日日放血的双线棋局,彻底废去根基。 他不动,日日失血。 他敢动,瞬间崩盘。 进退维谷,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二十万大军,被一点点抽空底气、磨灭军心、耗损命脉。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无处发力、无从破解的绝望,比沙场大败、尸横遍野,更让人疯魔。 司马师手持两份刚送达的密报,踏雨登楼,脚步沉重,神色复杂,拱手低声道: “父亲,深山斥候、前沿探马,双路加急回报。” 司马懿缓缓抬眼,死寂的眸底,仅剩的微光微微颤动。 他伸手接过。 两张沾满雨水泥渍的信纸,轻飘飘握在掌心,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 第一份,是南山深山斥候密报。 【三日前,秦岭西段小规模遭遇战,我搜粮小队偶遇汉军游军。对方接战短促,未作僵持,即刻弃战北撤,仓皇遁入深林。】 【此战遗落飞军甲胄尸身十二具,俘获轻伤汉军士卒三人,缴获游军随身粮草核算手册一本。】 【审供、账册两相印证:汉军外线两万游军连日山野奔袭、昼夜破袭,士卒劳损过度,山间寒雨侵体,痢疾蔓延,小队伤病剧增。山野民间采买补给有限,远不及损耗,粮秣库存日渐拮据,已入勉强支撑之态。】 字迹潦草,记录细碎,无刻意夸大,无虚假造势,尽是零碎真实的战地细节。 第二份,是正面汉营前沿探报。 【连日阴雨,陈仓汉军主营守备松懈异常。】 【左翼大营灯火减半,夜巡频次稀疏,岗哨懈怠,虚实大不如前。】 【连日多次观测到:汉营后侧有小股队伍、轻量辎重悄然后撤,似有粮草不济、难以久持、预备收缩防线之态。】 两封密报,一外一正,一暗一明。 完美咬合,全盘闭环。 一面是外线游军疲敝伤病、粮尽难支。 一面是正面主力松动懈怠、隐现退意。 风雨飘摇的绝望之中,一道看似天赐的生路,骤然砸落在司马懿眼前。 “假的……” 司马懿喉间干涩,低声自语,本能的警惕与数十年隐忍的直觉,第一时间疯狂预警。 庞统! 那一手无形棋局、精神凌迟、控心绝杀的凤雏,怎会露出如此浅显、如此直白、如此破绽百出的败相? 这一定是诱敌。 一定是刻意示弱。 一定是布下陷阱,等他忍不住、熬不住、主动出营,再一举围杀、彻底覆灭。 理智告诉他,绝不可信。 经验告诉他,万万不可动。 可人心最苦、最致命的地方,从来不是明辨真假,而是绝境逢微末,执念生贪念。 数十日夜的憋屈、煎熬、屈辱、无力,层层积压在胸,早已快要撑爆他的隐忍底线。 他死死盯着纸上字句,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反复核验、反复复盘。 若这是假局,何以俘虏口供、遗落账册、战地痕迹、营中异象,尽数严丝合缝? 若这是圈套,庞统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何必露出如此大面积、可被多方佐证的破绽? 唯一的解释—— 不是庞统故意诱敌。 是汉军双线崩盘。 是陈锐外线游军连日高强度奔袭破袭,终究人力有限、难以为继,劳损伤病、粮草枯竭,撑不住长久山野作战。 是庞统正面四十万大军远师悬敌、久耗无补,后勤承压,粮草难继,被迫松懈示弱、暗自收缩。 不是算计。 是汉军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一念至此,压抑数十日的不甘、憋屈、怒火、翻盘执念,瞬间冲破所有理智堤防。 他忍了太久。 他输得太憋屈。 他被庞统压得太狼狈、太不堪、太颜面尽失。 他是司马懿,是曹魏柱石,是一生隐忍待变、他绝不能,以这般困守待死、被人无形磨杀的屈辱姿态,败在五丈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司马懿双目赤红,指节死死攥紧信纸,纸张咔咔褶皱变形,指甲几乎嵌进肉中。 这一刻,他彻底推翻了自己数十日的隐忍定论。 这不是陷阱。 这是他唯一翻盘、唯一破局、唯一挽回尊严的天赐时机! 再守,必败无疑,坐视粮尽军崩。 一动,尚有一线生机,破袭外线、击溃游军、逆转战局! “传将!” 司马懿猛地转身,立在风雨之中,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疯狂。 “张郃!” 重甲铿锵,大步踏雨入列。 张郃,河北宿将,麾下八千河北精锐突骑,是曹魏西线仅剩的、机动性最强、战力最悍、最堪奔袭破局的王牌骑兵,是司马懿压箱底的最后精锐。 “末将在!” “命你领本部八千河北突骑,今夜三更,借阴雨夜色掩护,弃官道、走南山密径,全速奔袭寒粮谷旧地!” 司马懿目光锐利如刀,字字沉厉。 “汉军游军疲敝伤重、粮尽力竭、军心不稳,正是最弱之时!你部疾驰进山,一战荡平残敌,剿灭这支日夜噬我命脉的山野游匪!夺回所有囤积粮草、缴获辎重,彻底斩断外线祸患!” “末将遵令!” “费曜!” “末将在!” “命你领五千步卒,同步出营,直扑汉军左翼松懈大营!” “不求破阵、不求杀敌、不求夺寨!只做强势佯攻、虚张声势、死死牵制!拖住庞统正面主力,使其无暇分兵驰援山野,断绝汉军内外联动!” “其余各部,严守主营壁垒、深沟高垒、寸步不出!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两道军令,决绝落地。 一出,剿外线残军,断放血之祸。 一出,牵正面主力,锁战局之势。 一击双雕,双线破局。 是司马懿绝境之中,赌上二十万大军国运、赌上自己半生威名的最后一搏。 帐下诸将神色震动,人人心底隐隐不安,隐约觉得这松动来得太过蹊跷、太过诡异。 司马师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急声劝谏: “父亲!连日诡异平静、骤然破绽百出,恐是庞统刻意示弱诱敌!我军久困稳守尚可支撑,一旦分兵出营,恐踏死地!还请父亲三思!” “三思?” 司马懿陡然转头,眼底猩红,神情偏执而冷厉。 “我已经三思了三十日!” “三十日隐忍、三十日耗守、三十日坐视被人无形凌迟!再三思,三军饿死、军心溃散、不战自亡!” “庞统算我、耗我、困我!今日天赐破绽,若再畏首畏尾、固守待死,我司马懿,还有何颜面坐镇西线!” 他一声厉喝,堵得司马师再无言语。 满帐文武,无人再敢劝谏。 绝境之人,执念入心。 一旦生出希望,便再无回头余地。 三更时分。 冷雨潇潇,夜色如墨。 五丈原魏军大营暗门悄开。 八千河北精锐突骑,衔枚裹蹄、卸铃静音,重甲裹雨、暗影潜行,顺着南山隐秘山道,悄然没入漆黑秦岭群山。 五千步卒列轻装战阵,借着雨幕夜色,低压行阵,悄无声息扑向陈仓汉军左翼营垒。 两路曹魏精锐,尽出死地。 满怀着绝境翻盘、破局求生的狂热,奔赴庞统与陈锐,早已为他们量身备好的收网之局。 …… 同一时刻。 陈仓汉军中军幕府,暖香静谧,风雨不侵。 帐内烛火安稳,檀香浅浅,炉火微温。 庞统一袭青衫,闲坐案前,羽扇轻摇,神色恬淡悠然。 案上黑白棋盘,纵横错落,大势已成。 一名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声线沉稳回报: “禀军师,魏军动了。” “三更时刻,魏军分兵两路。张郃领八千河北突骑,潜走南山密径,奔袭寒粮谷旧址。费曜领五千步卒,出营佯攻我军左翼大营。全程隐秘潜行,意在内外双线破局。” 斥候话音落尽。 帐内无声。 姜维、邓艾立于两侧,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连日示弱、刻意松懈、账册遗落、假伤诱敌、营寨虚虚……所有铺垫,表演,破绽,生机,尽数为今日这一刻准备。 许久。 庞统羽扇轻轻一顿。 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通透、极俯瞰众生的笑意。 “仲达终究是……熬不住了。” 他轻声轻叹,语气无嘲讽、无得意,只有看透人心、算尽人性的淡然。 “此人一生,以忍成名,以耗立世。他最擅长等待时机,最执着捕捉破绽。” “我困他三十日,断他粮、耗他心、凌迟他势、磨灭他志,让他日日绝望、夜夜煎熬、无路可走。” “最后,我稍稍抬手,递他一线虚妄生机,留他一处虚假破绽。” “他便会不顾一切,挣脱牢笼,主动踏入我布下的万丈深渊。” 邓艾拱手慨然道:“军师攻心之术,早已超脱兵家战道,直达人心极致!司马懿一世枭雄,竟被硬生生逼得弃己所长、自踏死局!” “非我逼他。” 庞统轻轻摇头,目光透过帐幕,遥遥望向漆黑秦岭、望向雨夜五丈原。 “是他自己,败给了自己的执念。” “我不给破绽,他必死守。我不给希望,他必不妄动。” “人心最弱点,从不是恐惧。是绝境之中,不甘平庸赴死、不甘屈辱落败的贪生之念。” 他指尖轻抬,落下一子。 咔哒。 棋子落枰,轻响清脆。 整盘棋局,彻底锁死,再无半分活眼。 “传信进山。” 庞统语声清淡,却带着定乾坤的绝对掌控。 “告诉陈大将军,鱼饵入瓮,时机成熟。” “可以……收网了。” …… 秦岭南山,寒粮谷旧地。 雨夜深山,林密如墨,风声呼啸,雨叶簌簌。 整片连绵群山,死寂无声,暗伏杀机。 数万林木阴影、沟壑死角、山道两侧,尽数被无声蛰伏的身影填满。 阿木五千特战营,散于林间,隐匿气息,锁死所有逃路。 张金一万重装飞军,列三分协战伏击大阵,层层合围、步步封死。 李安麾下斥候斥候尽数布控山野,每一寸山道、每一处出口,皆在掌控之中。 陈锐一身黑色防雨劲装,独立最高崖石之巅。 冷雨扑面,吹动发丝,他目光冷冽沉静,俯瞰下方蜿蜒山道。 远处夜色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细碎的马蹄闷响。 八千河北突骑,急于破局、急于翻盘、急于建功,全速奔袭,军心躁进,阵型急促,首尾脱节,一路狂奔入山,毫无戒备。 他们满心都是击溃游军、夺回粮草、逆转战局的美梦。 全然不知。 自己奔赴的不是生机。 是埋骨绝地。 身侧李安低声禀报:“大将军,张郃全军已入伏击圈,前后脱节、军心浮躁、雨夜视野受限、毫无防备,完美入套。” 陈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 庞统正面控心、锁局、诱敌。 自己外线猎杀、蚕食、布局。 司马懿忍了一辈子、算一辈子、耗一辈子。 今日,终于破戒。 终于忍不住、熬不住、放不下执念。 终于亲手踏出了这必死的一步。 “司马懿。” 陈锐轻声开口,雨声吞尽余音。 “你守了三十日的局。” “忍了三十日的辱。” “熬了三十日的绝望。” “偏偏在最该稳、最该静、最该沉住气的一刻,躁了、急了、贪了、妄了。” “你以为你抓住了翻盘稻草。” “殊不知,从你分兵出营的那一刻起——” “你的五丈原战局,你的二十万大军,你的西线国运,已经输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高高扬起令旗。 雨打旗面,猎猎作响。 低沉、冰冷、斩钉截铁的号令,穿透满山风雨,响彻整片秦岭幽谷。 “全军听令!” “合围!” “灭敌!” “一人不留,一骑不返!” 深山骤然动杀! 沉寂许久的山林,瞬间爆发出滔天肃杀! 暗处弓弦齐鸣、戈矛尽亮、杀机翻涌。 雨夜封山,天罗地网。 司马懿倾尽余生赌上的翻盘一战,尚未接敌,便已注定全军覆没。 五丈原外,风雨飘摇。 凤雏闲坐帐中,落子定乾坤。 陈锐立山之巅,雨夜收万军。 仲达一念妄动,满盘皆输。 这场横跨三十日夜的顶级谋士博弈、双线国运绞杀,终于在这个阴冷雨夜,迎来最惨烈的终局前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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