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惊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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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 古怪杂乱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往梅念耳朵里钻。 她悠悠转醒,这一觉睡了很久,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寒症痛醒。 梅念坐起身,下意识寻陆雨霁的身影。 昏黄烛光笼罩着屋子,绘制好的阵图放在床头,陆雨霁不在,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嘶哑古怪的叫声。 听声音是魔物,而且很多! 梅念心脏怦怦跳,连忙下榻穿鞋。 精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她手脚虚软,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腿在打颤。 “陆雨霁!” 在杂乱的厮杀声里,陆雨霁的回应隔着门窗传来,语调一贯的低沉平稳:“我在。” 紧接着又是几声嘶哑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梅念紧绷的心缓了些,小步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往外看。 外面起了雾,朦胧月影下,陆雨霁守在院门前,剑刃所到之处,魔物秧苗般倒在门外,黑紫的血洒了满地,地上的青草滋滋枯萎。 大部分魔物扭曲怪异,少数的竟有人形,似乎还穿了衣服。 梅念把窗户推得更开,趴在窗上努力看得更清楚。 一只佝偻的魔物爬上了矮墙,嘶吼着,想冲进院子里。 它皮肤灰黑,眼窝凹陷,身上挂着些褴褛风化的衣物。一张口,利齿和萎缩的舌头露出来,吓得梅念险些惊叫出声。 雪亮剑刃折射月光,一挥而过,干净利落削去了它的头颅。 青衣身影挺拔如修竹,剑刃轻灵一挑,将魔物尸首和头颅甩出院外。 小院里仍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腥。 梅念手指虚软合上窗,背靠窗户,轻抚咚咚跳的心口。 太可怕了,比素姑小时候给她讲的鬼故事还可怕。 可魔物怎么会有人形? 刚才陆雨霁杀的分明穿着人的衣服,看料子很粗糙,难不成人还能变成魔物? 她心里不安,扭头在屋里找能防身的东西。 梳妆台旁放了个漆面斑驳的木箱,上了一把小锁,锁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便一扯便掉了。 木箱很结实,四四方方密封着,里面的东西保存还算完好。 箱子里装了很多零碎物件,梅念没有在里面找到防身用的利器。 好几卷布料、粗陶器皿,雕花的妆奁…… 最上面是一卷婚书与一封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木窗上那个褪色的红囍剪纸,后知后觉猜出来眼前是个聘礼箱子。 信封老旧,轻轻一碰就脆得碎开了,里头的信笺掉了出来。 梅念的目光被吸引,弯腰拾起,展开了这张未被送给心上人的信笺。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别字,连蒙带猜可以看出来是封男子写给女子的情书。要成婚的姑娘叫丽娘,擅长做绣活,写信的人是木匠,父母早亡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丽娘的父母心软,常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还教了他做木工的手艺。 木匠在信中絮絮叨叨,许多地方涂了又改。 他在信里说,把成婚的小院修的很结实,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在主屋窗前留了块空地,扎了一圈篱笆,留着种白茉莉。你最喜欢茉莉了,等茉莉开花的时候,我就摘下开得最好的,给你插在头发里,和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梅念捧着信纸,蹲在昏暗的烛光里,一时忘了外面还有魔物在嘶吼。 她想起窗外的荒芜院子,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木匠许诺的茉莉花没有种下,他和丽娘也没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这个装着聘礼的箱子,也没能送到心上人手里。 梅念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身旁的身影。 她被吓了一跳,按着心口站起身,迅速打量着陆雨霁,见他没有受伤,冷冷道:“进来像木头杵在那不说话,走路也没声音,你要吓死谁?” 修士脚步轻,陆雨霁来去不留痕迹,刚才进来,他已经刻意加重了脚步。 无论如何,吓着师妹都是不对的。 他正要道歉,梅念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白茉莉吗?” “深秋不是茉莉开放的时节。为何想要这个?” “算了。”她懒得解释,将信放回木箱,盖好了箱盖。 “我看见几只奇怪魔物,身上穿了衣服,模样和其他魔物不大一样。” “他们本是人,被魔气异化为魔,是从前生活在这的村民。” “人?”梅念抱紧胳膊,警惕远离门口,“人怎么能变成魔物?” 有些修士心术不正,去炼化魔气,这种被称作邪修。但好歹是人,不是无神智只知道渴求血肉的魔物。 她没听说过还能把活生生的人给变成魔物。 陆雨霁不着痕迹抬手,屋门闭合,隔绝了浓黑夜色。 “魔王被诛灭前有一样法器,名叫灭灵鼎,能吸取方圆千里的灵气。所过之处生灵寂灭,魔气肆意横行,能将人化魔,供他驱驰。” “法器认主,在魔王死时殉主化作碎片,散落四境各处。按理说,器主已死,法器就无用了。”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联系起李府发生的事,寒气爬上梅念的后背,她忍不住朝陆雨霁的方向靠近。 “你是说那个魔王没死透,所以灭灵鼎的碎片的还能用?想抢李小姐身躯的是魔王?” 这样的猜测,梅念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百年前,四境仙门合力诛灭魔王,手刃魔王的就是她爹爹和陆雨霁,随后娘亲设下大阵,封印了魔渊。大阵核心在灵霄宫禁阁,这些年一点异动都没有。 “只要魔渊尚在,魔王不会被彻底杀死。若没猜错,他现在只是一缕刚复苏不久的微弱神魂,要借人身藏匿,借机休养生息。” “夺舍七日内,神魂与肉身不相容,无法轻易挪动,林中的幻阵与杀阵皆是为了阻拦外来者。此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五日内破阵,便来得及再杀魔王一次。” 陆雨霁语速平缓,好似任何难事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梅念抿了抿唇,想起截止到他们进林子找人,李小姐已经失踪接近七日了。 薄纱宽袖下的指尖越掐越紧,“要是我五日内破不了这阵呢?” 烛光下的青年神情平和,一双蓝眸凝望梅念,缓声道:“不会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妹是这世间,在阵道上天资最好的人。” 梅念像被掐了喉咙,神情茫然站在那,下意识去看陆雨霁的眼睛。 他没有说谎,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偏偏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是多么令人痛恨。 “哈。”她短促笑了一声,“我该感动吗?” 少女容色苍白,眉梢微扬,语气尖锐又咄咄逼人。 “还是该道谢?谢你赏识一个空有天资,不能修炼的废物?” 陆雨霁怔了一瞬,声音艰涩:“师妹……” “出去。”梅念转过身,冷冷道,“我要破阵,别在这烦我。” 烛火静默燃烧,勾勒出少女冷淡的侧脸。 月白袖袍下的手抬起,似是想触碰。在触及她之前,指尖停顿片刻,最终沉默放下了。 陆雨霁低声道:“我在门外守夜。” 屋门打开又闭合,气流惹得烛光晃了晃。 梅念面无表情坐在榻上,展开下午绘制的阵图,就着昏黄烛光推衍法阵。 然而耳边总时不时响起陆雨霁说的那句话。 稍稍闭上眼,就会想到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没有一点点虚伪掺杂其中。 屡屡走神,梅念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榻,反倒砸疼了手,泪花哗哗往外冒。 “……师妹?”屋门被轻叩两声。 她捧着手吸气,狠狠瞪了眼门的方向,把陆雨霁当做空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专注于解阵。 早点解开,就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梅念盯着阵图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剥离,寻找法阵最初的起点。 她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在床榻上,发髻被解开了,怀里抱着温度散去的手炉。 听见屋内起身的动静,陆雨霁叩门三声,神色如常进入。 他和昨日清晨一样,为梅念洗脸、穿鞋、梳头发。 今日梳了个像小荷尖尖的发髻,左右两肩各有小辫垂落。 粗陶瓶里的花换了新的黄蕊白瓣,俏生生一大簇,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滴。 梅念晃了晃头,对这个发髻还算满意,昨夜的气稍稍顺了些。 “为什么只有一种花?”她漫不经心拨弄花束。 陆雨霁将最后一朵绢花簪好,听她主动开口,无声舒了一口气。 “昨夜你问起白茉莉,林中没有,便采了些相近的。师妹若是不喜欢,我将它换走。” “我又不是要白色的花。” 话虽如此,倒也没说要扔掉。粗陶瓶里的花被留下了,迎向窗外日光,灿烂开着。 今日的早饭是烙饼与粥,陆雨霁不知在哪寻到了盐,吃起来总算有了点滋味。 梅念随便糊弄了几口,勉强填了肚子后,坐在梳妆台前继续埋头研究法阵。 向着窗的地方日光融融,不像夜里那么昏暗费眼睛。 陆雨霁收走碗筷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笃笃敲击声。 梅念顺利解开几重,朝窗外瞥去一眼。 荒芜的小院换了副样子,丛生杂草没有了,露出铺设得齐齐整整的青石板。靠墙根处堆了不少劈好的柴火,陆雨霁站在日头下,长发高束,里层的水蓝窄袖挽起,一手握剑,一手扶着木头。 斩杀了无数魔物的灵剑劈落,削出长长的木条。 他脚边已经堆了一摞这样的木条,不知用来做什么。 握剑的手指骨修长,每一次挥剑,手背上的淡青脉络毕现,小臂也随之紧绷。 做着农家砍柴的活,他仍背脊挺拔,动作行云流水。 忽然,陆雨霁动作一顿,转头望来。 两道视线隔窗相撞。 “师妹?” 梅念猛然惊觉自己看得出了神,心头涌起恼怒,她下意识想关窗,但这样岂非坐实了心虚? 陆雨霁等了许久,只见他的师妹坐直身子,瓷白面颊添了几分血色,摆出傲慢的、不耐的表情。 “你做事情能不能专心点?” 她隔着窗,指责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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