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易找颜如玉 画里难寻万户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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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八章花中易找颜如玉画里难寻万户侯
第一百五十四回花中易找颜如玉画里难寻万户侯(4)
且说郑光灿带着罗真、罗洪出了武馆,沿着城北客运站前的大街往东走。统战部就在城东机关大院里,离武馆约三里地。郑光灿走得快,罗真罗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像两个沉默的卫士。
走了几十步,郑光灿忽然停下来,站在街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发愣。
“师祖爷爷,怎么了?”罗洪凑上来问。
“我有点口干。”郑光灿说,声音发虚,跟平时在武馆指点徒弟时判若两人。
罗真没说话,走到红薯摊前买了两个烤红薯,用报纸裹好,递一个给郑光灿,自己留一个。郑光灿接过红薯,没有吃,就那么捧在手里,让那股热乎气从手心往胳膊上蹿。
“师祖爷爷,您是不是有点怵见秦副部长?”罗真忽然开口。他平时话极少,这一开口,倒把郑光灿和罗洪都听愣了。
“我怵个啥?我在战场上砍过鬼子的脑袋,在擂台上打过拳,我怵谁?”郑光灿梗着脖子,声音却比刚才还虚。
“您不怵,您手心在抖。”罗真说,眼睛还看着前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郑光灿低头一看,捧着烤红薯的那双手,指尖果然在微微发颤。他咬了咬牙,把红薯塞进罗洪手里,整了整衣领,挺起胸膛。
“走。不就是个副部长吗?又不是三头六臂。老子当年单刀队砍翻了半个鬼子小队,还怕一个拿笔杆子的?阿真阿洪,等会儿到了那儿,阿洪你开口。我这张嘴,念不出官面上的词儿。你读过书,又在T见过大世面,知道怎么跟公家人说话。”
罗洪立刻拍了拍胸脯。
“师祖爷爷放心,T那边搞竞选拉选票的场面我都见过。跟公家人打交道就一条——不卑不亢,实话实说。咱们是献宝,又不是求情。该硬气就硬气,该客气就客气。”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机关大院门口。院门是红砖垒的四方柱子,柱顶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耳朵缺了半边,像被风雨啃的。门后一条水泥路,笔直通到一栋四层灰楼跟前。楼前两棵雪松,像两把收拢的雨伞,把大半阳光遮了。
“你们找谁?”门房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是个五十多岁的门卫,胳膊上套着“执勤”红袖箍。他上下打量郑光灿,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衫和圆口布鞋上停了好几下。
“找统战部秦副部长。”罗洪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笑,“同志,麻烦您了。这位是抗战老兵郑光灿先生,我们代表甄贤将军来送一份重要材料。甄贤将军年事已高,不便亲自前来。”
“甄贤将军?就是那个从T回来定居的老将军?”门卫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顿时客气了三分,“哎哟,那可是大人物。秦副部长专门交代过,说最近老将军有重要事情来谈。你们进来吧,在登记簿上签个字。”
郑光灿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罗真罗洪也各自签了。门卫领着他们进了大门,指了指电梯位置。这楼里装了电梯,铁门是拉闸式的,关合时发出一阵沉重的咣当声。
上了四楼,走廊里很静。地板是水磨石的,拖得锃亮。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正对电梯的那扇门上挂着“统战部”三字木牌。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秦副部长,这件事要不要请示一下市里?万一……”一个声音说。
“不用。这是好事,堂堂正正的献宝。人家从T回来,主动把抗战时期缴获的文物交还给国家,我们要是连这点主都做不了,还谈什么统战?”另一个声音清亮而沉稳。
罗洪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屋里那个沉稳的声音应道。
郑光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布置朴素。一张黄漆办公桌,桌上一个暖水瓶、一叠文件、一个烟灰缸,缸里只有两个烟头。秦副部长坐在桌后,五十多岁,微胖,脸色红润,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看见郑光灿,立刻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郑老前辈!快请快请!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跑一趟?我本来想着过几天去重阳镇拜访您和甄贤将军。这路不近吧?吃过早饭没有?小王,倒茶!”
郑光灿被这热情冲得有些发晕,准备好的话全忘了,只一个劲儿点头。
“不客气,不客气。我吃过了。秦副部长,我……我是代表甄贤表叔来的。有东西要交给国家。”
“坐下说,坐下说。老前辈,您当年跟着甄贤将军杀过鬼子,是国家的功臣,到了我这儿就是贵客。”秦副部长扶着郑光灿在藤椅上坐下,又招呼罗真罗洪坐。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本,打开来,从胸口口袋抽出那支钢笔。
“说吧,老前辈。甄贤将军有什么重要事情,让您专程跑这一趟?”
郑光灿看了罗洪一眼。罗洪会意,从挎包里取出那个用蓝布包着的长条物,一层一层打开,把那张泛黄的地图平平整整铺在秦副部长办公桌上。地图很薄,边角发脆,上面压过的折痕像一道道陈年的伤疤。
“秦副部长,这是抗战时期,我们单刀队在战场上从一股日军特种部队手里缴获的军用地图。几十年来一直由甄贤将军和我阿爷共同保管。现在甄贤将军回来了,我们决定把它交给国家。”罗洪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秦副部长的表情变了。他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直接去碰。看了一阵,他抬起头来,神情异常严肃。
“这是原件?当年缴获的?”
“是原件。”郑光灿开了口,“我亲手缴的。从一个鬼子军官的尸体上。他挨了我一刀,地图在他怀里,染了血。后来我用酒精擦过,没能擦干净。您看这里——”他指了指地图右上角,“还有血印子。”
秦副部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回到桌前,把暖水瓶提过来,给郑光灿的搪瓷缸子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一件大事。
“郑老前辈,您和甄贤将军的觉悟让我敬佩。这份地图,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抗战史料、军事资料、文物价值,样样都占。但我跟您说实话——这样等级的物品,县里没有权力擅自接收。按程序,得报市里、报省文物部门,由专家鉴定。我可以先给市里打电话请示。东西暂时放我这儿,我用保密文件袋封存。您老看这样行不行?或者您也可以把东西先带回去,等我把手续跑完再正式交接。但这样一来,东西在外面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刚才听罗同志说,你们在武馆门口已经遇到了一些麻烦?”
郑光灿点点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不瞒秦副部长,今天上午有人冒充文物局的,跑到美河的武馆门口闹事,自称孙文远。他们一张嘴就提什么藏宝图血画。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们要是真文物局的,总该先把证件递上来。可他们不递,只晃了个红壳壳。我们商量之后,觉得东西放您这儿才放心。”
秦副部长当即拨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市文化局文物科,一个是给县武装部。前一个电话里,他详细汇报了情况,对方答复三天内派专家组下来鉴定。后一个电话里,他请县武装部派人过来,对地图做初步的拍照存档。
秦副部长把铁皮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接过蓝布包,连同外面的包裹一起放进去,又在袋口贴了一条封条,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号红印泥,在封条上按了一个指印。
“先放这儿。明天我让县档案局的老刘过来,他是个细心人,能帮忙做个初步的拍照归档。专家组三天后到。在他们来之前,东西就锁在我这个铁皮柜里,钥匙我贴身带着。”秦副部长拍了拍墙角的绿皮铁柜,“郑老前辈,您住哪里?我让小王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我们住政府招待所。车不用劳烦,罗真开了车来。秦副部长,有件事我还想请教。”郑光灿说,“那张地图上有些符号我看不太明白。好像还缺了一块,右下角被人撕掉了。您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秦副部长重新走到桌前,俯身看了好一阵,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专业,得等专家来。不过——被撕掉的那块,从毛边看是人为撕下的,不是磨损。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一块。这里面有文章。”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低了。办公室里静了一瞬,能听见窗外雪松上的麻雀在叫。
郑光灿和罗真罗洪在秦副部长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暖水瓶都快见底了。
秦副部长谈兴很浓,从抗战川军出川一路聊到前不久中央对台工作的新政策,又聊到重阳镇这几年的变化。郑光灿多数时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像一尊被请上座的泥菩萨,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七上八下。他总觉得今日这事办得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像真的。
“郑老前辈,您说当年单刀队一个队能对付多少鬼子?”秦副部长把暖水瓶放回茶几上,忽然问了一句。
“看情况。要是碰到小股侦察兵,一个队能对付二十来个。不过那是拿命换的。我那把单刀,最多的一夜喝过七个鬼子的血。刀都卷了刃,回到营地叫老马拿石头砸了半天才重新磨出来。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在刀刃上,那刀还是热的。我抱着它睡了一夜。”
“啧。”秦副部长摇了摇头,眼里多了几分敬意,“老英雄啊,你们那辈人是拿命给后辈换来了太平日子。这些历史,往后的人不能忘。东西先放我这儿,等专家组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甄贤将军。您放心,我秦文彬的办公室,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下,前两下急,后一下缓。秦副部长喊了声“请进”,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他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挺括的藏蓝色干部服,胸口别着统战部的工作证。他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光灿脸上,眼睛忽地亮起来,像捡着了一件失传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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