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往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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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的银色引路楔落下时,正卡进灵舟的西向舵槽。 舵叶一沉,整艘船在山门前转了半圈,船头朝向东边。 洛清寒用左手按住旧剑鞘,没有拔。她右臂还吊在布带里,昨夜新敷的止血粉被这一震,边缘又洇出一点红。 来人站在船头,靴底没有沾泥。 他穿太玄问宗殿的银边玄衣,腰间挂一块四角议牌。议牌下方垂着两枚空白随行签,风一吹,薄银片撞得叮叮作响。 “问宗殿行走,郁衡。” 他把请议银签递向秦长青。 “圣地急议已开。请秦长青三日内入问宗殿。续方人姜璃,随问。” 姜璃刚从船舱里出来,左臂夹板还没拆。她接过银签,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停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 受请者暂留原址,等东行接引。 “暂留几日?”她问。 郁衡道:“入殿以前。” “小栓今晚要验高热,小禾的三息半还没稳,小满和林晚娘的续药只够七日。”姜璃把银签翻过来,“太玄替谁换?” 郁衡看了她一眼:“圣地只问生死方与青云旧功。” “那就别替病人定路。” 郁衡没有接她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议录笔,要在银签背后补一个“收”字。 笔锋刚碰纸,长青门挂在船檐下的独立门庭木牌亮了一线。 银签背面的字自行浮起。 请议,无拘押印。 问话,无封路印。 郁衡的笔停住。 “独立门庭木牌,只管你们不受三宗代报。”他道,“管不到太玄头上。” “我没让它管太玄。”姜璃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候行条款,“谁添的,谁落名。” 银签边缘随声亮起一圈细纹。问宗殿主印在上,接引处副印在下,副印后面却没有经手姓名,只留着“便宜处置”四个模糊小字。 郁衡眉心压低。 这四个字回到问宗殿,会落进接引处的越权案格。郁衡换过笔锋,在下面补了自己的名字,又用议牌压住副印。 银纹一收,“暂留原址”从纸上脱落,化成四片薄灰。 姜璃用药勺边缘刮了一下。 “暂”字掉了半边。 郁衡伸手想挡,秦长青已经取下船尾那根引路楔。 楔尖套着太玄东行银环,只要留在舵槽里,灵舟沿途每过一座驿阵,都会把行踪回报问宗殿。秦长青拔出银环,将木楔递还给郁衡。 “议签留下。” 郁衡没接木楔:“三日内,问宗殿要见人。” “三日后给回讯。” “你要离开东荒中部?” 秦长青看向灵舟被压回东面的船头。 “往西。” 郁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西边天色刚亮,远山只露出一条灰脊。 “哪里?” “落星岭。” 郁衡这次接过木楔,拇指在银环上停了停:“那里二十年前就断了灵脉,西南再过去是万妖古林。问宗殿请你,是给你一条能走的路。” “路能走,才叫路。” 秦长青把请议银签收进袖中。 郁衡没能把引路楔重新插回去。两枚空白随行签也被他一并摘下,塞回腰牌后方。原本已经记好的东行驿次逐格熄灭,最后只剩问宗殿三个银字。 陈掌柜抱着算盘站在药车旁,等郁衡走下山道才开口。 “西边运药,过一百里加一成。过落星河,再加一成。” 秦长青道:“昨日的账不改。” “昨日不改,明日的得改。”陈掌柜把一张薄账推过来,“你们若搬空,这七日药钱我找谁收?” “旧址不撤。” “人呢?” “病人留下。” 秦长青在薄账背后添了两处收款地。 长青门旧址。 落星岭,待定。 “七日内,你去旧址收。” 陈掌柜把“待定”两个字看了两遍:“山都没到,就敢写收款地?” “所以写待定。” 陈掌柜把账页夹回算盘底,嘀咕了一句:“你们师门连欠账都留两个门。” 船舱里,小栓听见外头收绳的声音,抱着药碗坐起来:“又走?” 姜璃将他按回枕上:“你不走。” “那谁走?” “师尊和洛清寒。” “她手还伤着。” “所以只勘路,不打架。” 洛清寒隔着舱门道:“听见了。” 姜璃没回头:“说给你听的。” 钱守常把今日药包按人名排在木案上。姜璃逐包捏过封口,右手写得发僵,字迹仍没有乱。 她给洛清寒留的药放在最末,一包止血粉,两片定脉叶,还有一截用青布裹住的冷藤心。 “止血粉一天只换一次。布带湿透也不许把整罐往伤口倒。” 洛清寒道:“知道。” “侧风超过三刻,落舟。” “知道。” “右手——” “不用。” 姜璃抬眼看她:“你抢答得这么快,我就当你心虚。” 洛清寒把药包塞进舟侧暗格,没有再说知道。她又取来一张空白回程签,压在姜璃面前。 “两日不回,怎么办?” “你们放西驿蓝烟。我带药去接,不带病人。” “三日呢?” 姜璃顿了顿,右手在回程签上补下一行:三日无讯,旧址封门,求援天机阁西驿,不追入古林。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末尾。 这才把签交给洛清寒。 一只焦边纸鹤在此时落进舱里。 纸鹤腹下没有丹房署名,只写了一句:药引不应,可否加炼方人血三钱? 姜璃看完,把纸鹤按进冷水碗。 焦边立刻冒出一股腥甜气。 “谁送来的?”钱守常问。 “不留名,想拿我的名字试血。” 她抽出一张窄纸,只写六个字。 无署名,不验方。 姜璃把剩下的公示回问全收进木匣,上锁。 “我留两夜。”她对秦长青道,“小栓今晚不热,阿南和小禾的药也接得住,我再去落星岭。” 秦长青看了一眼她的左肩:“三夜。” “两夜。” “夹板什么时候拆?” 姜璃沉默了一息:“三夜。” 洛清寒把陈记西驿旧图铺在船板上。通往万妖古林的直路画成红线,落星岭在红线北侧,中间隔着干涸的落星河。 她用鞘尖点在红线上。 “这条近。” 秦长青道:“不走。” “禁路?” “外驿后面才是禁区。我们找能接人的地方。” 洛清寒把鞘尖移向北侧灰线,没有问叶红鸾何时回来。她不替叶红鸾走北路,只把能接她的门找出来。 灵舟重新起风时,船头终于转向西边。 山门逐渐缩成一块黑点。 姜璃站在药车与船舱之间,没有挥手。小栓从帘缝里伸出一根铜针,朝西边晃了晃,又被她按回去。 西行第一日,灵舟只过了三道山脉。 洛清寒右臂经不起侧风,船每斜一次,布带下的伤口便往外渗一点。秦长青把速度压到原来六成,日落前停在一口枯驿井旁。 她坐在井栏背风处,左手拆开外层血布。 “慢了。”她说。 “路没跑。” “太玄三日。” “他们等得起。” 洛清寒把新布咬住一角,单手缠了两圈。井底有风,带着旧木和沙土的霉味。她忽然抬头,看见秦长青右手指节那层灰比离门时更清楚。 “你又碰了什么?” “没有。” “姜璃不在。” “所以?” “我记着。” 秦长青低头看了一眼手。灰线沿掌心收成半道门框,停了一会儿,又淡下去。 夜里没有系统提示。 只有归门路账在他意识边缘亮着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另一端还在北路移动,时断时续,速度很慢。叶红鸾没有求援,也没有停在原地。 子时刚过,袖中的太玄银签热了一次。 纸面浮出问宗殿追加的四个字。 西行何往? 洛清寒靠在井栏另一侧,没有睡。她看着那四个字:“他们怕你跑了。” “怕找不到。” 秦长青取出议录笔,在银签背面写下落星岭,又添勘路二字。没有遮山名,也没有销掉三日请议。 银签将回字收走,东边很远处随即亮了一点银光。 西驿驿房里,郁衡刚把空引路楔放上案,腰间议牌便震了。他看到“落星岭,勘路”,先看三日时限,又看那根没能插进灵舟的银楔,最终只落了一个“知”字。 他不能把人记作避议。 也不能替落星岭改回东边。 第二日下午,西驿旧图走到尽头。 前方立着一块歪斜石牌。右边写古林旧猎径,两个“禁行”朱字已经被风磨掉一半;左边只剩一个模糊的“星”字,箭头指向一片寸草不生的灰山。 灵舟上的寻灵针偏向右侧,针尖颤得很急。 那边灵气更浓,路也短。 洛清寒把旧剑鞘压在针盘上,寻灵针仍想往禁行牌那边挣,撞得铜盘连响。 “走哪边?” 秦长青抬手,把针盘扣住。 “左。” 灵舟擦着歪石牌转向落星岭。右侧林间很快传来一声不知名兽吼,寻灵针隔着盘盖还在跳。左边却安静得过分,山石发白,连背阴处都没有苔。 落星河早已干了。 河床里全是细碎黑砂,舟底灵纹一靠近便被吸得发沉。两人只得收舟步行。洛清寒在前面用旧鞘探石,每落一下,河床便发出一声短促空响。 灵舟刚缩回掌心大小,河床深处忽然传来铁链绷紧的声音。 一条埋在黑砂下的旧勘脉链被舟底灵纹带醒,链头猛地卷住船尾。秦长青没有强扯,抬脚踩住最近一节。链身一抖,十几块黑砂同时向下塌。 洛清寒退到硬石上,旧鞘横过来卡住链环。 链环上的锈皮被刮开,底下露出四个极小的刻字。 外引,第三桩。 她顺着链环往河床两侧看。第一桩和第二桩都已断,残链的朝向却不往山外,反而一节节埋向落星岭腹部。 “勘脉的人在往外引气。” “没引出来。” 洛清寒用鞘尖挑开链头。旧链失去舟底灵纹牵引,重新沉进黑砂,坠落声由近及远,足足过了五息才停。 山腹很深。 她没有追链,只在图上给第三桩的位置划了一道。右肩方才退步时牵得发疼,她把手臂重新压回布带,继续往前。 走到第三里,她停住。 鞘尖下的黑砂陷进去半寸。 “底下是空的。” 秦长青拨开黑砂。砂下压着一块断裂的勘脉碑,碑面刻着二十年前的旧结论。 落星岭灵脉枯竭,免征,弃采。 碑背却有一道极浅的青灰线,沿河床向山腹收拢。外面的灵气没枯,全藏进山里,寻灵针才会把这里当成一片死地。 秦长青的手按上碑背。 系统界面淡淡亮起。 【检测到可设立道场的灵脉节点。】 【节点:落星岭。】 【旧时代气息:高于东荒中部。】 【状态:外脉断流,主腹封闭。】 【多节点管理:可用。】 【可开辟。】 最后又多出一行。 【限制:不可隔空开脉。】 秦长青看了片刻,收回手。 归门路账那条细红线也在此刻偏了一下。 叶红鸾仍在北边,红线没有越过万妖古林,却与落星岭山脚新亮的一点灰光隔着两道荒岭遥遥相对。这里接不到人,也替她走不了路。等她从北路出来,至少能看见一个落脚方向。 秦长青掌心的半门灰线往里收紧一分。腕骨深处跟着疼了一下,封帝锁没有松,系统也没有给出开辟奖励。 第二处道场还只是一个能选的地方。 要不要让它成为门,得由他们自己动手。 系统没有替他开山,也没有把埋在腹中的灵脉送到脚下。河床仍旧干,黑砂仍旧沉,西风从断碑缺口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声。 洛清寒问:“这里?” “这里。” “旧道场怎么办?” “留着养伤。” 秦长青望向落星岭最高处。 “这里接人。” 他取出一枚空白长青门路签,在背面写下落星岭三个字,压进勘脉碑断口。路签没有发光,只被山风吹得轻轻抖动。 洛清寒绕到碑后,旧鞘沿那道青灰线敲过去。第一下实,第二下闷,第三下落在山脚一块斜石上,声音忽然往深处沉。 她右肩动了一下。 秦长青道:“左手。” “我用的就是左手。” “右肩别借力。” 洛清寒把站姿换了,旧鞘只向前递半寸。 斜石后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冷风从缝里钻出来,混着潮石、旧木和很淡的铁锈味。风没有往外散,绕过长青门路签,又向山腹收了回去。 秦长青掌心的灰线骤然一疼。 斜石裂开。 后面没有矿脉,露出的是一角被埋住的旧洞壁。 洞壁上刻着半道门框。 纹路中空,向内收拢。 洛清寒的旧鞘停在石缝前。秦长青站着没动,梦里那片旧白却从洞壁灰尘后翻了出来。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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