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知州日常

七月下旬，朝廷的公文到了涪州。 监察御史赵廷璋奉诏，巡视川蜀诸州，核验地方政绩，年终考课之前，先行查访。 消息传到州衙的时候，谢承曦正在看长寿县送来的工程册。 他都都没抬，说道：“知道了。” 顾山远站在一旁，等了半晌，见他没有下文，只好问：“大人不问问是哪位御史？” “赵廷璋。” 谢承曦翻过一页：“前几日，沈砚的信里提及了。” 顾山远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是不是要提前准备一下？” 谢承曦抬起头，反问：“准备什么？” “比如，把各县的政绩册重新整理一遍，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需要补..” “不是一直在整理吗？” 顾山远一愣：“是。” “那就继续。该修的修，该查的查，该补的补。 御史来了。给他看便是。” 顾山远站在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之前在成都府做幕僚，自然知道地方官对朝廷来使的反应。 有人会连夜整理文书，有人提前打点关系，有人会找人写功状。 还有人会四处打听御史的喜好，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 可谢承曦压根不在意。 顾山远忍不住笑道：“大人真是沉得住气。” 谢承曦其实还真是不在意，这种领导来督查工作，自然有规矩，而且，沈砚在信中已经提醒他了。 赵廷璋和霍御史，是同年。 这便是要他做好准备了。 既然如此，他东西做得再漂亮，人家也会想方设法找茬。 那还不如顺其自然，见招拆招便是。 谢承曦点了点桌上的册子，说道：“你看，长寿县这条渠，去年说修三里，今年已经通了五里。 涪陵那边的堤坝，去年一场雨能塌两处，今年到现在都没问题了。 武隆的事情，也是如此。 州城的商规也已经见效，码头已经在用，外来的商户越来越多。 仓房、客舍、脚店、牙行，这些东西的客流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一下，“就算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也不可能靠一本功状把它变化。” 顾山远连连点头，这便是自家大人。 他从来不喜欢把功夫花在怎么让别人想想我做得好上面。 而是更愿意花时间把事情做好。 御史查的是政绩。 他便拿已经做成的事情给人看。 若查出问题，那便改。 若查出工程不合格，那便重修。 至于御史最后怎么写，他管不了，也懒得管。 谢承曦合上册子，说道：“让人把赵御史一行到涪州后的驿馆安排好。 按规矩办，他们要看什么，便给他们看什么。” 顾山远点头：“明白。” 谢承曦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把近三年的水利册、田册、赈济册、商税册都准备好，还有码头的工程账。 尤其是原始账。” 顾山远问道：“大人是怕御史查出问题？” “不是，”谢承曦摇头：“我是怕他来了以后，查乱了，我们自己找不到东西。” 顾山远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午后，户房送来今年的税粮数字。 比去年同期多了两成。 但谢承曦看到这个数字，并没有多高兴，反而皱了眉：“为什么涨了这么多？” 冯押司连忙解释：“今年商税增加，粮价比去年略高，所以..” “我是问百姓交的粮为什么增加？” 冯押司一下不敢说话了。 谢承曦指着账册：“去年这个时候长寿、涪陵、巴县三地的夏粮入仓分别是多少？” 冯押司报了出来。 谢承曦听完，拿笔算了算：“长寿增得太多，让县里重新核。 看看是不是今年田亩丈量后，新增的田真正收上来了。 还是有些人把去年的陈粮也算进来了。” 冯押司赶紧应下。 随后是工房，带着一摞工程单。 再然后是吏房，送来几个县令的考绩初稿。 谢承曦一个一个看。 有人勤谨，有人中规中矩，有人确实做了事情。 也有人只是账面漂亮，实际没干多少实事。 到了傍晚，外头已经起了风，谢承曦这才起身。 桌上仍堆着不少文书。 顾山远看着那些东西，忍不住说：“大人，今日要不先歇息吧。” “还有什么？” “商规后那几份商会章程还没看。” 谢承曦拿起来，说道：“那就看完再歇，明日还要去码头。”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章程。 顾山远笑着无奈摇头。 所谓政绩，在谢承曦看来，从来不是考核册上的几个漂亮词。 而是堤坝能不能挡住洪水，是渠里的水能不能流进田里，是商户敢不敢把货送来涪州，是百姓遇到灾荒后，有没有地方领到粮食。 还有就是县衙的账能不能对得上，一个县令出了问题后，州衙有没有能力把问题揪出来。 这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回事，真正做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承曦很清楚，御史可以查他，朝廷可以考他，上官可以评他，甚至有人可以挑他的错。 但谁也不能光凭一张嘴，把已经修好的堤坝、通了的渠、建成的码头和逐渐热起来的商路说成不存在。 所以他不急，该做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 他有自己的底气，不是朝中有人替他说话，是他的的确确在任职期间，真心实意为涪州做好每一件事，而成果，有目共睹。 等他回到后宅，家里已经摆饭了。 蒋氏正陪着谭嫣在说话，见他回来，连忙让他洗手吃饭。 席间，蒋氏笑着说起孙子康哥儿满月时的隆重场面，越说越开心。 谭嫣也替兄长和嫂嫂高兴。 如今的三房，在谭家地位斐然，不是大房、二房敢随意欺压的了。 庶房能有今日，都是靠他们这些子女和姻亲的支撑。 等将来她腹中孩儿出生，谭家该更加看重三房了，毕竟丈夫与谭家的关系，有了血脉的捆绑，更加牢靠，日后便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也是所谓的利益共同体。 谢承曦和她持有同样的看法，谭家如今局势和当年大不相同。 嫡出的大房常年欺压二房、三房。 随着二房老爷谭凌罡升任工部尚书。 三房谭之文娶了沈家姑娘，谭嫣又嫁给了自己这个三元公。 嫡出的大房，眼下已经没有能和二房、三房媲美的地方了。 更不说二房、三房将来几十年，因为大房子女不成器，到现在，还没能考出一个秀才。